天刚亮透,海面浮着一层薄雾,船身轻轻晃。阿沅还坐在二层侧室的桌边,手边放着那把小刀,刀刃映着灯,光没动。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木头撞上硬物,紧接着是水花炸开的声音。
她睁眼。
甲板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脚步杂乱,踩在湿木板上发出啪啪的响,夹杂着低吼和刀出鞘的金属刮擦声。
来了。
她没起身,只将小刀插进袖袋,手指扣住食盒边缘。盒盖封得严实,桐木胎,防水漆,一点缝都没露。
外面火光一闪,接着是轰的一声,船舷左侧喷出火舌,油罐炸了。热浪掀得舱门咯吱作响,烟味顺着门缝钻进来,混着焦臭。
海盗的小艇靠上来了,两艘,黑帆没落,船上人影晃动,手里都拎着刀。前头几个已经跳上主船,踩断跳板,嘴里骂着脏话,往货舱方向冲。
萧砚站在舵楼高处,折扇合拢,握在手里当铁尺用。他目光扫过甲板,看见三人直扑通风口——那是铁蒺藜埋伏点。
“拉绳。”他低声说。
藏在货舱暗角的伙计猛地拽动手里的麻绳。
咔啦!
三块薄木盖板应声翻起,冲在最前的海盗一脚踩空,整个人往下坠,惨叫还没喊完,就被铁蒺藜扎穿脚背,另一人跟着跌进去,第三个人反应快,往后仰,手撑地才没掉下去,可手心也划出血口子。
剩下的人愣了半秒,怒吼着拔刀四顾。
没人。
甲板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航标灯笼幽幽亮着,风一吹,影子乱晃。
他们不信邪,分两拨,一队绕去后舱查灶房,一队直奔舵楼,要抓指挥的人。
萧砚退到桅杆后,从腰间抽出短剑,剑不出鞘,只用剑柄敲了两下掌心,示意舵楼下埋伏的两人准备。
那边,冲向灶房的三个海盗踹开门,屋里没人,灶台冷着,锅倒扣着,地上散着干柴。
“没人?”一人嘀咕。
“找!东西肯定在这!”
他们翻柜子,踢箱子,掀开一堆杂物,最后盯上角落那个陶釜——还温着,盖着布。
一人掀开布,一股浓香猛地窜出来,呛得他鼻子发酸。
“这是啥?”
“管他,端走!”
一人伸手去拿釜,指尖刚碰上陶壁——
“别动。”
身后传来清清淡淡的一句。
三人回头。
阿沅站在门口,斗篷兜着头,只露出半张脸,月白裙换成了窄袖短衣,腕上红绳串贝壳,微微晃。
“这汤,”她说,“我留着自己喝的。”
那人冷笑:“小娘们,活腻了?”
话音未落,抬刀就砍。
刀没落下。
萧砚从侧面跃出,一剑格开刀锋,反手一记肘击砸中对方下巴,那人踉跄后退,撞翻陶釜。
阿沅眼疾手快,一把抄住釜底,稳稳接住。
她低头看汤,没洒。
松了口气,掀开盖子,热气腾腾往上冒,香味更浓了,像是深海鱼骨熬了一整夜,混着野姜、山椒籽、干海藻的鲜,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劲儿。
她轻抿一口。
舌尖微光一闪。
鲜味炸开,像潮水涌进喉咙,带着一股牵引之力,直冲天灵盖。
她把釜放在甲板中央的高台上,揭开盖子,任香气随风扩散。
五息。
十息。
海面开始有动静。
先是远处一道黑线,接着是扑棱棱的翅膀声,由远及近。
一群海鸟从雾里钻出来,灰羽长喙,是常在礁石带盘旋的那种捕鱼鸟。它们原本飞得懒洋洋的,可一闻到味儿,突然加速,俯冲而来。
“哪来的鸟?”海盗里有人抬头。
话音未落,第一只鸟已掠过他头顶,尖喙一啄,直接叼走他头上破毡帽。
第二只冲下来,爪子抓他头发,扯得他嗷嗷叫。
第三只更狠,冲着眼睛去,那人挥刀乱砍,鸟闪得快,刀落空,他自己差点劈中同伴。
转眼间,十几只鸟围成一圈,在海盗头顶盘旋俯冲,专挑脑袋、肩膀、手背下手。有的叼走刀鞘,有的啄伤手臂,有个倒霉蛋被连啄三下眼皮,血流满面,蹲在地上抱头惨嚎。
“滚!都给老子滚!”
“烧死你们这些扁毛畜生!”
他们挥刀、甩胳膊、拿盾牌拍,可鸟太多了,而且不按套路来,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根本防不住。
主船上乱成一团。
舵楼那边,萧砚抓住机会,一脚踹翻逼近的海盗,短剑横扫,逼退两人。他眼角余光扫见阿沅站在高台边,手扶陶釜,指尖还在发烫,唇色泛着淡淡的光。
她抬头看他,眨了眨眼。
他懂了。
“撤回船舷!”他低喝一声。
埋伏的伙计们立刻行动,有的泼水灭火,有的搬箱堵路,把残余海盗往边缘赶。
鸟群越战越勇,简直像认准了目标。
有个海盗举火把想烧帆,刚点着,一只鸟俯冲下来,爪子一扒,火把飞出去,掉进海里。
另一个想跳船逃,刚爬上船帮,三只鸟同时扑上去,啄得他惨叫连连,一个趔趄栽进水里,扑腾两下就不动了。
最后只剩三个,挤在船尾,背靠栏杆,刀都举不稳了。
萧砚走过去,短剑抵住其中一人咽喉。
“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哆嗦着摇头。
又一只鸟飞过来,停在桅杆顶,歪头看他,嘴里还叼着半片破布。
“不说?”萧砚手腕一压。
那人立刻招了:“赵……赵家的人!给了银子让我们劫货!说是运私盐!”
阿沅听见了,没说话,只把陶釜盖上,拎回身边。
汤还剩一半。
她指尖的光渐渐淡了。
萧砚收回剑,对伙计使个眼色。
两人上前缴了海盗的刀,用麻绳捆住手脚,扔进底舱关起来。
火彻底灭了,甲板上留下几处焦痕,还有散落的铁蒺藜和断刀。
海鸟们没再追击,盘旋几圈,陆续飞走,有的落在远处礁石上理羽毛,有的叼着战利品飞向天际。
风重新吹起来,带着咸味和一点点汤香的余韵。
阿沅收起空陶釜,轻轻吹熄炉火。
她望向东方海平线,天边已泛出青白色,太阳快出来了。
萧砚走回来,站到她身边。
衣袍染了血,不是他的,袖口撕了一道,脸上有道灰痕,像是蹭了烟灰。他把折扇收回袖中,声音低:“还撑得住?”
她点头,指尖尚带微光余感,“能走。”
两人立于船头,未下船,亦未启航,静待风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