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渐渐平息,晨雾被初升的日头蒸得稀薄。阿沅站在船头,指尖还残留着昨夜汤香散尽后的微烫感。她低头看手,那点光已经褪了,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地上的湿痕。
萧砚从底舱上来,靴底沾着血迹与焦灰混合的泥点,衣袖撕了一道口子,但站姿没乱。他走到她身边,声音低:“货清点过了,一粒盐都没少。伙计们也稳住了,没人乱说话。”
阿沅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甲板上被拖走的海盗留下的拖痕。那些人现在关在底舱,嘴严不严另说,可“赵家之人”四个字已经钉进这艘船的骨子里。
风向变了,从东南转北,适合启航。
就在这时,远处海面划来一艘快舟,船头插着南澜盐司的蓝旗。舟未靠稳,一名差役已跃上甲板,手中捧着一封烫金请帖,恭敬递出。
“奉盐司大人令,特邀萧氏商队携新制海盐,赴本年度盐市盛会!今岁首设‘民盐榜’,贵队位列魁首提名,万望拨冗莅临。”
萧砚接过请帖,封口火漆印着盐司官纹,边角压着细盐颗粒,在阳光下泛出晶亮。他不动声色地翻开,纸页轻响。
阿沅伸手接过,指尖刚触到纸面,舌尖忽地泛起一丝鲜味,极淡,却清晰。她闭了闭眼,再睁时眸色微沉——这纸浆里掺的是上等日晒细盐,纯度极高,连竹筐滤过的第二道盐都比不上。能用这种盐造纸,说明办会的人手头宽裕,且有意炫技。
“规格不小。”她说。
萧砚看着她:“你看出什么了?”
“纸是好纸,盐也是好盐。”她把请帖递还,“他们想看我们拿什么跟他们比。”
差役还在等着回话。萧砚合上请帖,嘴角扬起一点弧度,温润如常:“劳烦回复盐司,萧某感激厚爱,定当携盐赴会。”
差役拱手退下,快舟调头离去。
待船影远去,阿沅才转身走向货舱。萧砚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踩在湿木板上,发出闷响。
“他们这时候请我们,不是赏识。”阿沅边走边说,“是试探。想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少货,多少技术,敢不敢露脸。”
“所以更要去了。”萧砚接话,“躲着,反倒显得心虚。这一战我们赢了,名声不能烂在船上。”
阿沅停下,回头看他一眼:“你是想借这个台子,把‘萧氏海盐’四个字砸进南澜七十二镇?”
“不止七十二镇。”他说,“我要它进中州西市,进朝廷盐簿。”
她笑了下,没反驳。
进了货舱,光线暗了下来。三批自产海盐已分装在白瓷碟中,整齐摆放在木架上:第一批是粗晒盐粒,色带微黄;第二批经竹筐过滤,颗粒细腻,呈乳白色;第三批则窖藏于陶瓮半年,表面浮着一层薄霜似的结晶。
阿沅先拿起第一碟,指尖蘸盐入口。咸涩夹杂土腥,她立刻放下。
“这是他们劫我们那天运的私盐?”她问。
“对。从海盗身上搜出来的,混了沙土和碱粉。”萧砚记录,“卖相差,吃着更差。”
她试第二碟。
指尖刚碰盐粒,舌尖微光一闪,鲜味如泉涌出,喉间自发生津。她闭眼细细品,那一瞬仿佛尝到了深海鱼骨熬汤的底韵,又似清晨礁石上滴落的露水,清冽中带着回甘。
“就是它。”她睁眼,“竹筐滤过的这批,水分控得刚好,杂质去得干净,味道活。”
萧砚提笔记下:“用于蒸鱼、调汤底,不抢味,还能提鲜。”
“配菜也得换。”她说,“光有盐不行,得让人记住味道。”
她转身出去,直奔灶房。炉火重燃,锅碗叮当。她亲手做了三道菜:盐焗乳鸽、海盐炖豆腐、水晶㸆虾。每道都只用那批细盐调味,不多加作料,也不刻意炫技。
乳鸽皮脆肉嫩,咬开时汁水微溢,咸鲜恰到好处;豆腐炖得滑而不散,汤底清澈见底,却满口生香;㸆虾红亮剔透,壳脆肉弹,尾端一点甜劲收口。
她一一试味。
舌尖微光三次闪现,每一次都在确认——这盐,配得起这菜。
“这些菜,”她低声说,“不只是吃食,是告诉他们,盐不止是咸。”
萧砚尝了一口豆腐汤,放下勺:“就这么定了。主展品用竹筐滤细盐,搭配三道菜,统一装匣,外封萧家火漆。”
“红木食匣,每匣配一小包盐样。”她补充,“让他们带回去,自己试。”
两人回到甲板,阳光已铺满整片海面。萧砚下令整修船只,补帆换索,抽调十名可靠伙计随行护货。又命人将底舱海盗押送官府,报备“剿匪有功”,换取通行文书。
阿沅坐在小炉旁,最后一次试味盐汤。她用昨晚剩下的鱼骨高汤做底,加入新盐慢炖。汤成,她轻啜一口,舌尖微光一闪即逝。
“成了。”她低语。
萧砚走来,递上一件靛青披风,边缘绣着银线浪纹。他没说话,只是替她系上系带。
“明日启航,直抵盐市码头。”他说。
她抬头看他,目光平静:“他们想看我们出丑,我们就让他们看清什么叫‘民盐胜官’。”
他点头,没再多言。
两人并肩立于船头,望向西沉落日。海面金红一片,船影拉长,像一把出鞘未尽的刀,横在水天交界处。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咸味与暖意。
阿沅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红绳串的贝壳。那点微光早已消散,但她知道,它还在。
只要舌尖还能尝出鲜味,她就还没输。
船未动,帆未扬,可一切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