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正晒,渔村码头的石板被蒸出一层薄汗。阿沅蹲在灶屋后院的木箱前,指尖捏着最后一包细盐往红木食匣里填。陶瓮封口打了三道蜡,她又用油纸裹了一圈,动作利落得像缝补渔网。
萧砚站在院门口,折扇半开,没扇风,只是垂着手。他刚从外头回来,靛蓝锦袍沾了点海腥气,鞋底还粘着碎贝壳。方才影卫来报,说赵府那边动静不对。
“砸了。”他说。
阿沅手一顿,没抬头:“砸什么?”
“厅堂。”萧砚合上扇子,声音压低,“差役去送通关文牒,门都没让进。里头摔东西的声音传到街对面,听说是鎏金盐罐碎了,满地撒的都是盐粒。”
她慢慢把食匣盖合上,铜扣咔哒一声锁紧。舌尖忽地泛起一股浓烈苦味,不是食物馊了的那种酸腐,也不是药材的涩,是纯粹的、冲鼻的苦,像有人把整片苦胆碾碎塞进她嘴里。
她闭了下眼。
这味道来得突兀,走得也急,但足够让她心口一沉。
赵九爷疯了。
不是装的,不是演的,是真的压不住火了。海盗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连船带人全折在海上,连个响动都没闹出来。他知道那批货值多少钱,更知道那一夜船上藏的是什么——不是私盐,是命。
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他砸完会干什么?”她问。
萧砚盯着她:“你脸色不太对。”
“嘴发苦。”她说,“像是有人在远处咬牙切齿,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他皱眉:“又来了?”
“嗯。”她点头,“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他动杀心,我这儿就先尝一口苦。上回是蟹黄饼那天,前脚他下令搜村,后脚我就咳出半口苦水。”
她走到井边舀了瓢凉水漱口,吐在地上,水渍很快被晒干。她望着赵府方向,那座高墙深院藏在几棵老榕树后头,看不见门匾,只看得见檐角翘起的一截飞龙。
“他现在坐不住了。”她说,“海盗败了,他手上就没牌了。可他又不能认栽,只能逼自己再出招。”
“所以他砸厅?”萧砚轻笑一声,“挺孩子气的。”
“不是孩子气。”她摇头,“是面具裂了。他平时装善人装惯了,施粥放贷,修桥补路,连死人都要披件义衣下葬。可这一砸,底下那个腌臜东西露出来了——他根本不在乎体面,他在乎的是输赢。”
她转身拎起第二个食匣,里面装着三道试好的菜模子:盐焗乳鸽、海盐炖豆腐、水晶㸆虾。每样都用小瓷碟封好,贴了标签,连配盐的分量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会来找麻烦。”她说,“不一定在海上,也不一定冲着商队。他要的是让我低头,让萧家退场,最好能把我的手剁下来,挂在赵府当风铃。”
萧砚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食匣:“那就让他来。”
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怕?”她挑眉。
“怕什么?”他反问,“他能比海盗厉害?还是能比官府难缠?他不过是个靠走私过活的盐贩子,顶多算个土皇帝。而我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堆叠的木箱,“我们有盐,有路,有嘴能说话的人。”
她笑了下,没接话。
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是萧家雇的板车来了,两个短工穿着粗布衫,袖口绣着暗纹,实则是影卫扮的。他们手脚麻利地把箱子抬上车,用麻绳捆牢。
阿沅最后检查了一遍清单。
糟油三坛、紫菜两筐、细盐十包、食匣六只、备用厨具一套、安神草一小包(她顺手塞进袖袋)、鱼形木簪一支(插在发间)。
齐了。
她拍拍手,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码头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两人同时转头。
一艘快舟正靠岸,船头站着个穿灰袍的探子,是萧砚安插在赵府外围的眼线。他跳下船,一路小跑过来,在院门外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回禀公子,赵九爷砸完厅后,闭门不见客。亲信进去劝了三次,都被轰出来。直到半个时辰前,有个幕僚悄悄递了张条子,他才停了骂,坐回主位。”
“说了什么?”萧砚问。
“没听清。但……”那人顿了顿,“小的看见,他让人取来了盐市盛会的请帖副本,盯着看了足足一盏茶时间。”
阿沅和萧砚对视一眼。
来了。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腕上红绳串的贝壳,那是沈青留下的旧物,如今成了她摸骨占卜似的习惯动作。
“他盯请帖?”她低声,“不是恼羞成怒,是想借台子动手。”
“盐市是公开场合。”萧砚眯眼,“他不敢明着来。”
“可暗着来才脏。”她冷笑,“那种人,最喜欢在饭里下药,面上还给你夹菜。”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抽出小刀,在左手掌心轻轻划了一下。血珠冒出来,她舔了一口。
咸中带铁腥,正常。
再闭眼凝神,舌尖却再没泛起苦味。那股恶意像是沉下去了,藏进了泥里,等着换一副脸皮再冒头。
“他冷静了。”她说,“刚才那阵疯是真疯,现在的静也是真静。他不打算硬碰,要玩阴的。”
萧砚把折扇插回腰间,袖口滑出一截银丝带,系得一丝不苟。
“那就让他玩。”他说,“我们照常出发。他若不来,是我们赢;他若来了——”他看向阿沅,“你就再让他尝一次‘滋味’。”
她点头,提起最后一个包袱走向板车。
车夫问:“姑娘,这就走?”
“走。”她说,“天黑前赶到渡口,明天一早启航。”
车轮吱呀转动,木轴发出老旧的响声。阿沅站在院门口没动,萧砚也没走。两人并肩立着,看那辆满载的板车缓缓驶出巷子,拐向码头。
阳光斜照,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觉得他会在盐市干什么?”他问。
“不知道。”她答,“但我能尝出来——只要他靠近,只要他动念头,我舌头就会告诉他:别做梦了。”
她转身进屋,取下挂在墙上的披风。是萧砚前日让人送来的,靛青底,银线绣浪纹,边角还缝了防潮层。她抖开披上,系带时手指稳得没有一丝抖。
萧砚看着她:“准备好了?”
“早就好了。”她系好最后一扣,“等他出招,等他露馅,等他把自己绕死在局里。”
她走出院子,脚步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
萧砚跟上。
远处海面平静无波,风吹着晒鱼架上的网绳晃荡,啪啪作响。
像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