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老柳树下点着几盏油灯,光晕一圈一圈铺开,照出一张张脸。那些脸有黑的,有白的,有的绷着,有的皱着。没人说话。
人来得齐。
战修蹲在左边那一堆,十来个人,手里攥着兵器,眼睛亮。农户坐在右边石头上,挤成一团,女人抱着孩子,男人低着头。工匠站在后头,靠着墙,手里还握着工具,没放下。
玄凛站在老柳树根上。
他扫了一眼,开口。
“三万精锐,五天内到。统帅叶承泽。”
没人接话。
他又说一遍。
“目标,是咱们。”
一个战修站起来。
“那还等什么?打!”
旁边几个跟着喊。
“对!打出去!”
“让他们知道这地方不是好惹的!”
赤霄靠在树身上,抱着胳膊,没说话。但那几个战修喊的时候,他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农户那边有人站起来。
是个老汉,姓周,他家在村东住,三个儿子两个闺女,全指着那片田活。
“打什么打?”他声音发颤,“那是三万!三万正规军!咱们多少人?七八十个!拿什么打?”
那个战修回头。
“拿命打!”
老汉脸白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低下头,坐回去。
又有人站起来。
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她男人站在旁边,攥着她胳膊,攥得指节发白。
“俺们……俺们能不能先躲躲?”她声音小,“山里俺们熟,躲一阵,等他们走了再回来……”
一个工匠接话。
“田呢?房子呢?躲完了回来,什么都没了。”
那女人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把孩子抱紧。
场面僵住。
战修那边还在小声嘀咕,农户这边低着头,工匠靠着墙,没人动,也没人走。
赤霄开口。
“有什么好争的?”
他站直了,从那棵树上离开,走到人群中间。
“三万又怎么样?老子当年一个人杀穿一万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
他指着那几个战修。
“这些人,我带着,够让他们喝一壶的。”
又指着那些农户。
“你们躲山里,等打完再回来。田没了老子再帮你们种,房子没了老子帮你们盖。”
他咧嘴。
“反正不走。这地方,我住定了。”
农户那边没人接话。
但有几个抬起头,看着他。
玄凛开口。
“走,不一定能活。留,也不一定死。”
他声音不高,但压得住那些嗡嗡的议论。
“问题是,怎么留。”
所有人都看他。
他也看所有人。
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小禾身上。
小禾一直坐在老柳树根上,靠着树,没说话。
她面前放着一盏油灯,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疲惫和什么别的都照出来。
她抬头。
看着那些人。
看了很久。
一个农户小声问:
“林姑娘,你说……俺们怎么办?”
小禾站起来。
她走到人群中间,站定。
“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打。”
她先说这一个字。
战修那边眼睛亮了。
“但不是往死里打。”
她接着说。
“是让他们知道,打咱们,要付出什么。”
赤霄看着她。
“什么意思?”
小禾指着远处那片田。
“那是咱们的根。谁想拔,得先问问田答应不答应。”
她又指着那些人。
“你们也不是逃兵。是护家的人。”
她顿了顿。
“皇室想清剿,是因为觉得咱们好欺负。让他们看看,咱们不好欺负,他们就该坐下来谈了。”
一个战修问:
“那要是谈不拢呢?”
小禾看他。
“那就再打。”
他愣住了。
小禾继续说:
“但不是死磕。是打疼了,再谈。咱们的目标不是杀光他们,是让他们知道,这地方不值得拿三万人的命来换。”
赤霄咧嘴。
“行,这主意行。”
玄凛点头。
“以战促和。”
小禾看他。
“对。”
农户那边有人问:
“那俺们呢?俺们干啥?”
小禾想了想。
“先守住家。田里的活不停,饭要做,孩子要带。剩下的,听他们安排。”
她指着玄凛。
“布防归他。”
又指赤霄。
“打仗归他。”
她看着那些人。
“我负责看着这片田。田在,人在。”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姓周的老汉站起来。
他看着小禾。
“林姑娘,俺信你。”
他转身,对着那些农户说:
“都回去睡觉。明天该干啥干啥。打仗的事,让他们操心。”
农户们慢慢站起来,抱着孩子,扶着老人,往村里走。
战修那边也散了。
走之前,有人回头,冲小禾喊:
“林姑娘,到时候俺们听你的!”
小禾没应。
她站在老柳树下,看着那些人走远。
油灯还亮着,照在她身上,照出一个影子,拉得老长。
赤霄走过来,站她旁边。
“累不累?”
小禾没答。
他也不再问。
玄凛走过来,站在她另一边。
三个人站在那儿,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
风吹过来,老柳树的叶子沙沙响。
小禾开口。
“你们说,能行吗?”
玄凛没答。
赤霄也没答。
过了很久,玄凛说:
“你说了,就行。”
小禾没说话。
她转身,往灶房走。
走出几步,停住。
回头。
那两个人还站在那儿,望着她。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灶房的门开着,里头黑着。
她没点灯。
坐在门槛上,望着院里那片黑。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
夜来香的香味飘过来,淡淡的。
她坐了很久。
站起来,走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