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9月20日,星期一。
林晚发现许志豪的笔记本变厚了。
不是真的变厚,是里面夹的东西多了。书签、糖纸、一片压平的树叶。每一页之间都鼓鼓囊囊的,像藏了很多秘密。
课间的时候,她看见他拿出来,翻到某一页,把什么东西夹进去。
动作很轻,很小心。
——
“许志豪。”她走过去。
他抬起头。
“嗯?”
“你那本子,”她指了指,“能看看吗?”
——
许志豪愣了一下。
他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递给她。
——
林晚接过来。
封面比之前更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她翻开。
第一页,还是那些记她的字。从1996到1998,密密麻麻,工工整整。
翻到中间,字迹变了。
不再是那种一笔一划、像在完成任务的写法。开始有了轻重,有了停顿,有了涂改。
她读到最近的一页。
“1999年9月19日。今天外婆咳嗽了一夜。我起来给她倒水,她拉着我的手,叫的是我妈的名字。”
“我没说我不是。我说,妈在呢。”
——
林晚的手指顿了顿。
她把笔记本合上。
还给许志豪。
“写得很好。”她说。
许志豪看着她。
“真的?”
“真的。”
——
承
下午放学,他们一起走。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个岔路口。但中间隔着的那段距离,已经越来越窄了。
“许志豪,”林晚开口,“你外婆身体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太好。”他说,“这几天一直咳,让她去医院,不去。”
“为什么?”
“怕花钱。”
——
林晚没有说话。
她想起前世的一些事。那些她曾经听过、见过、却从没真正放进心里的事。
穷人怕生病。
生病怕花钱。
花钱怕没命。
——
“林晚,”许志豪忽然问,“你那个秘密,什么时候写?”
她愣了一下。
“怎么又问这个?”
“因为我在写。”他说,“一天一天写。写到现在,发现有些事,写出来之后,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他想了想。
“轻一点。”他说,“压在心里的东西,写出来,就轻一点。”
——
林晚看着他。
夕阳把他的侧脸镀成金色。
他瘦了很多,但眼睛里有光了。
那种光是慢慢亮起来的,不是突然点燃的。像一盏灯,一开始只是一点火星,后来慢慢变亮,越来越亮。
——
“许志豪,”她说,“你变了很多。”
他点点头。
“我知道。”
“因为那个笔记本?”
他想了想。
“因为有人让我写。”他说,“写自己想写的。”
——
转
走到岔路口,他没有往巷子里拐。
“林晚,陪我去个地方。”
——
他们穿过巷子,走到一条更窄的巷子里。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
墙上贴着一张纸,被雨水打湿过,边角卷起来,字迹已经模糊。
许志豪站在那堵墙前面,很久没有动。
“这里,”他说,“是我妈以前带我来过的地方。”
——
林晚看着那堵墙。
墙很旧了,砖缝里长着青苔。那张纸是手写的,只能认出几个字——“寻人”“女”“五十三岁”。
“她走丢过?”林晚问。
许志豪摇头。
“不是。”他的声音很轻,“她走之前,在这里贴过寻人启事。”
他顿了顿。
“找我外婆。”
——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外婆?”
“嗯。”许志豪低着头,“她和我妈走散了二十年。我妈一直在找她,找到死都没找到。”
他抬起头,看着那堵墙。
“她贴这张的时候,不知道我外婆其实就在这个城市。就在那条巷子里。”
——
沉默。
夕阳把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后来呢?”林晚问。
“后来我妈死了。”他的声音很平,“我外婆从别人嘴里知道,那个贴寻人启事的人,就是她女儿。”
他顿了顿。
“知道的时候,我妈已经埋了。”
——
风穿过巷子,吹动那张残破的纸。
哗啦哗啦响。
像有人在说话。
——
“许志豪。”林晚开口。
他看着她。
“你现在和你外婆住在一起,”她说,“是你妈没做完的事,你替她做完了。”
许志豪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很久。
“林晚,”他说,“谢谢你。”
——
合
那天晚上,林晚回到家,坐在书桌前。
台灯亮着。
作文本摊开。
空白的第一页。
她握着笔,很久没有动。
——
她想起许志豪说的那句话。
“压在心里的东西,写出来,就轻一点。”
——
她的秘密,压在心里多久了?
两辈子。
从三十五岁死的那天,到现在。
一千多个日夜。
——
她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
很轻。
但那一瞬间,她感觉有千钧重。
——
她写下一个字。
“我……”
然后停住了。
写不下去。
——
窗外,有夜风吹过。
1999年九月的夜风,比前几天又凉了一些。
她看着那个字。
一个字。
一个写了两遍都没写完的字。
——
她忽然想起周老师说过的话。
“写给自己看的字,才是真的。”
——
她合上作文本。
关掉台灯。
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那个“我”字,还留在纸上。
孤零零的。
等着她把剩下的字写完。
——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完。
但她知道,许志豪说得对。
压在心里的东西,写出来,会轻一点。
——
明天,也许可以再试一次。
就写一行。
——
(第二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