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9月25日,星期六。
林晚又坐在书桌前。
台灯亮着。
作文本摊开。
空白的第一页。
那个“我”字还在,是她五天前写的。孤零零地站在格子左上角,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操场上。
她握着笔。
很久。
——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
她想起许志豪说的那句话。
“压在心里的东西,写出来,就轻一点。”
——
她的秘密,压在心里多久了?
两辈子。
从三十五岁那晚坠落,到现在。
她记得坠落时的风,记得玻璃门后许志豪的脸,记得最后一刻想的不是恨,是——
是父亲。
是那间没开成的书店。
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
笔尖落在纸上。
这一次,她没有停。
“我叫林晚。”
“我死过一次。”
——
承
她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带着泥土和根须。
“三十五岁那年,我被人从三十七楼推下去。”
“推我的人,是我丈夫。”
“我认识他二十五年。从十岁开始。”
——
她停下笔。
手指有点抖。
窗外很安静。只有夜风偶尔吹过,树叶沙沙响。
她深吸一口气。
继续写。
“醒来的时候,我十岁。”
“躺在1998年的小床上,蚊帐顶上印着黄色的小花。”
“我妈在外面喊我起床,声音和我死之前梦见过的一模一样。”
——
她写父亲。
写那间差点破产的纸箱厂。
写许建国。
写那份空壳公司的合同。
写她怎么在第一天,就跑去周老师那里查资料。
——
转
写到许志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笔悬在纸上。
很久。
然后她写:
“许志豪那时候也在。”
“他十岁。他爸让他记一个笔记本,上面全是我家的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他只是记。”
——
她写那本笔记本。
写他站在雨里的样子。
写他把笔记本给她那天说的话:
“我不想再写了。”
——
她写他离开。
写那封没写完的信。
写他回来。
写他坐在巷子里洗衣服的背影。
——
写到今天。
写到此时此刻。
写到她终于写下这些字。
——
“这些事,我从没对人说过。”
“因为说出来,没人会信。”
“但我必须写。”
“因为再不写,我怕自己都忘了——”
“忘了自己是谁。”
——
合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
搁下笔。
手腕酸了,手指上沾了一点墨水。
她看着那几页纸。
密密麻麻的,全是她的字。
全是她的秘密。
——
窗外,月亮很亮。
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那几页纸上。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字。
墨已经干了。
每一个字都安静地躺在格子里,等着天亮。
——
她忽然想起周老师那句话。
“写给自己看的字,才是真的。”
——
这是真的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写完之后,胸口那块压了两辈子的石头,好像真的轻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
她把作文本合上。
放回抽屉。
和那个笔记本曾经放过的位置并排。
关灯。
躺在床上。
望着天花板。
——
她想起一个问题。
许志豪说的“压在心里的东西,写出来,就轻一点”——
他写的是那些。
她写的是这些。
那看完之后,他会怎么想?
——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终于写完了第一行。
不,是第一页。
第一页真正的自己。
——
窗外,夜很深。
1999年九月的夜风,轻轻吹着。
她闭上眼。
明天,也许可以给一个人看。
——
(第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