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裹着樱吹雪扑在脸上的时候,我正趴在教室靠窗的位置,试图把昨晚没睡够的觉补回来。
春假刚过,新学期的喧嚣还没褪去,隔壁桌的男生在聊最新的格斗游戏,前排的女生凑在一起分享草莓牛奶,粉笔灰在透过窗户的阳光里飘着,一切都和我过了十六年的平凡高中生活没什么两样。
除了最近总缠着我的怪事。
比如上周我随口抱怨了一句“要是下雨就不用上体育课了”,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瞬间就下起了倾盆大雨;比如昨天我对着吵了一整晚的邻居家的狗说了句“安静点”,那只狗瞬间就没了声音,直到今天都没叫过一声;再比如,我总能听到一些别人听不到的、细碎的低语声,像有人贴在我耳边说话,可一转头,身边空无一人。
我叫神崎悠人,普通的高二学生,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意外去世了,一直被青梅竹马小泉夏海家照顾着。除了这些越来越频繁的怪事,我的人生乏善可陈,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安安稳稳混到毕业,找个不用加班的工作,过完平平淡淡的一生。
“都安静一下!”
班主任佐藤老师的声音打断了我的瞌睡,我抬起头,就看到他身后站着一个女生。
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连最闹腾的男生都屏住了呼吸。
女生穿着和我们一样的立领制服,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尾被窗外吹进来的风轻轻掀动。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常年晒不到太阳,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清冷得像深秋的湖水,没有任何情绪,扫过教室的时候,连空气都好像冷了几分。
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别人闻不到的冷香,混着类似神社里线香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像是把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硬生生塞进了这个喧闹的教室里。
“这位是月岛绫音同学,从今天起转来我们班。”佐藤老师拍了拍手,“月岛同学,和大家打个招呼吧。”
她微微颔首,声音清冽得像冰块撞在玻璃杯上,没有多余的情绪:“我叫月岛绫音,请多指教。”
没有多余的自我介绍,没有讨好的笑容,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再抬一下。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了窃窃私语,无非是“好漂亮”“看起来好高冷”之类的话。
我却皱了皱眉。
在她开口的瞬间,我耳边那些细碎的低语声,突然就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一样。
佐藤老师环顾了一圈教室,最终把目光落在了我旁边的空位上:“月岛同学,你就坐神崎同学旁边的位置吧,那里正好空着。”
教室再次哗然。
我旁边的空位,从高一开学就一直空着。倒不是有什么怪谈,只是这个位置靠着窗户,又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离黑板最远,之前也有转学生坐过,没几天就换走了。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她会被安排在我旁边。
我看着她抱着书包,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我旁边的位置,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全程没有看我一眼,只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飘落的樱花。
风再次吹进来,樱花瓣落在她的发梢上,她也没有抬手拂去。
我重新趴回桌子上,试图继续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还有那些突然消失的低语声,像一根刺,扎在了我的心上。
一整个上午,月岛绫音都没有动过。
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话,没有转头看过周围一眼,只是笔直地坐着,认真听老师讲课,笔记写得工工整整,字迹和她的人一样,清冷又工整。下课的时候,有不少男生鼓起勇气过来搭话,她都只是微微摇头,说一句“抱歉,我没什么可说的”,就再也不接话了。
久而久之,也没人再敢过来碰钉子。
午休的时候,夏海抱着便当盒跑了过来,扎着马尾的脑袋凑到我桌子前,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八卦:“悠人悠人,新同桌怎么样?是不是超漂亮?就是看起来好高冷啊。”
夏海是我的青梅竹马,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和我在一个班,性格开朗又温柔,是班里的班长,也是唯一一个能忍受我这副怕麻烦的性子,还天天给我带便当的人。
我抬了抬眼皮,接过她递过来的便当盒:“没注意,就那样。”
“你这家伙,真是没救了。”夏海无奈地戳了戳我的胳膊,随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眉头皱了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对了悠人,我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她很少用这么严肃的语气和我说话,我坐直了身体:“怎么了?”
“是佐仓,佐仓美穗,你认识的,和我一个合唱部的。”夏海的声音带着点哭腔,手指紧紧攥着便当盒的边角,“她昨天放学之后,说要去旧校舍的音乐教室找落下的乐谱,然后就……就再也没回来。”
我的心沉了一下。
旧校舍在学校的西北角,已经废弃了五六年了,里面破破烂烂的,常年锁着门,只有几个胆子大的男生会偷偷溜进去探险。关于旧校舍的怪谈也不少,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音乐教室的钢琴怪谈。
传说每天晚上,旧校舍的音乐教室里都会传来钢琴声,是一个自杀的音乐老师的灵魂在弹琴,要是有人听到了琴声,就会被她带走。
“警察呢?”我问。
“警察找了一晚上了,旧校舍都翻遍了,什么都没找到。”夏海的眼睛红了,“他们说佐仓可能是自己离家出走了,可是我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她昨天还和我说,要和我一起参加下个月的合唱比赛……”
我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那点“怕麻烦”的念头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我叹了口气,合上便当盒:“放学之后,我陪你去旧校舍看看。”
“真的吗?!”夏海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谢谢你悠人!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别高兴得太早,我只是去看看,不一定能找到。”我别过脸,不敢看她亮晶晶的眼睛。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答应去旧校舍,不止是为了夏海。
还有那些越来越频繁的怪事,那些耳边的低语声,还有今天突然出现的、浑身都透着不对劲的月岛绫音。
我隐隐有种预感,这一切,都和那栋废弃的旧校舍脱不了干系。
放学的铃声响起的时候,窗外的樱吹雪还在飘着。
夏海要去合唱部和老师说明情况,和我约好了在校门口见面。我收拾好书包,转头看向旁边的位置,月岛绫音已经不见了,书包也不在了,桌子上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只有窗台上,落着一片沾了露水的樱花瓣。
我皱了皱眉,没多想,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朝着西北角的旧校舍走去。
夕阳把旧校舍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趴在地上的怪兽。生锈的铁门虚掩着,上面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锁已经被人剪断了,掉在地上,锈迹斑斑。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风穿过旧校舍破碎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一股阴冷的气息瞬间裹住了我,明明是四月的暖春,这里却冷得像寒冬腊月,空气里混着灰尘、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和月岛绫音身上很像的线香味。
耳边那些消失了一整天的低语声,再次响了起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嘈杂,像无数人在我耳边尖叫。
我的心脏跳得飞快,顺着走廊往前走,脚下的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塌掉。
就在这时,一阵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从走廊尽头的音乐教室传了过来。
是《月光奏鸣曲》的第一乐章,节奏很慢,带着说不出的悲伤和怨气,在空旷的旧校舍里回荡着。
我的脚步顿住了。
旧校舍早就断电了,钢琴也废弃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有声音?
而且,夏海说过,佐仓就是来音乐教室找乐谱的。
我咬了咬牙,握紧了拳头,朝着音乐教室的方向走去。
钢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耳边的低语声也越来越刺耳。我走到音乐教室的门口,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我伸出手,猛地推开了门。
眼前的场景,让我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