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拔腿就跑,鞋底摩擦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吱——”声。风从背后追上来,不是吹的,是贴着脊梁骨爬的,像一条湿冷的蛇顺着尾椎盘上去。他不敢回头,可余光还是扫到了——那道影子没动,就站在原地,裙摆垂落,脚尖翘起,像在笑。
林荫道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不是跳闸那种闪烁,而是直接黑下去,仿佛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吞掉。蝉鸣、虫叫、远处宿舍楼传来的音乐声,全没了。整个校园安静得像是被人抽了真空。
他喘得肺疼,喉咙里泛着铁锈味,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皱巴巴的辣条包装纸,指尖一颤——这玩意儿连个屁用都没有!既不能驱鬼,也不能报警,连让他暖和一点都做不到!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宿舍楼就在前面,亮着灯,三楼有学生拉开窗帘晾衣服,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他几乎要哭出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前冲。
就在这时,胸口猛地一烫。
不是热,是烧。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钉按进皮肉,沿着肋骨往心脏钻。他踉跄一下,膝盖撞在地上,手掌撑住地面才发现指尖结了一层薄霜,呼出的气带着冰碴,在空中凝成一小片白雾,又迅速被黑暗吸走。
“不……还没到十二点……”他牙齿打战,抬头看手机,屏幕闪了一下,时间显示:22:59:47。
还差十三秒。
他想爬起来,可四肢突然不听使唤,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进了骨头缝里,一寸寸冻结。脚踝处旧伤裂开,紫黑色的血管凸起如蚯蚓蠕动,寒意顺着经脉往上爬。
23:00:00。
整座文史楼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不是声音,是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他牙根发酸。紧接着,一股黑红色的雾气贴着地面涌来,速度快得不像自然现象,像活物,像有意识,直扑他而来。
他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
脖颈一紧,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眼球不受控制地往外凸,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画面扭曲变形。他看见自己的双腿离地,身体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拖起,双脚在空中蹬踹,像条被甩上岸的鱼。
那股黑红雾气缠住他腰腹,冰冷滑腻,如同腐烂的肠子裹住内脏。他拼命挣扎,指甲抠进走廊瓷砖,刮出几道白痕,指尖瞬间冻裂出血,血珠刚流出就凝成红冰粒,“啪嗒”掉在地上。
雾气拖着他腾空而行,速度越来越快。校园景物在他头顶倒退,树影、路灯、自行车棚……全都模糊成一片灰黑。他想闭眼,可眼皮被某种力量强行撑开,视线被迫盯着前方——文史楼四楼西区走廊尽头,那扇灰扑扑的铁门,正缓缓开启。
门上“404”三个字,由灰转赤,像被血浸透。
他认得这扇门。白天它根本不存在,墙上只有斑驳墙皮和几道裂缝。可现在,它就立在那里,门缝里渗出阴风,带着一股陈年棺木的霉味和血腥气混合的气息。
“不要……别带我去那儿……求你……”他嘶哑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回应他的是一阵骤然增强的拉力。
整个人像炮弹一样被拽了进去。
“砰!”
背部重重砸在水泥地上,五脏六腑差点移位。他蜷缩着咳嗽,喉咙腥甜,吐出一口带着冰渣的唾沫。双手仍保持着抓挠空气的动作,肌肉僵硬,半天缓不过来。
教室里静得可怕。
没有灯,没有鬼火,没有白绫飘荡,也没有那口血棺。只有他自己躺在中央偏后的位置,浑身湿冷,像刚从冰河里捞出来。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玻璃渣。
他试着动手指,成功了。再试着抬腿,剧痛立刻从脚踝炸开,整条左腿麻木中带着针扎般的刺痛。他咬牙撑起上半身,靠在讲台边缘,抬头看向门口——那扇门已经关上,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
外面一丝光都没有。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逃不掉”。
不是吓唬人的传说,不是老师的欲言又止,也不是保洁阿姨哼的小曲。是规则。是烙进命里的契约。是哪怕你跑出一万米,只要时间一到,就会被硬生生拖回来的宿命。
他哆嗦着伸手摸向胸口,那里还残留着灼烧感。掌心那道旧痕隐隐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你是谁的人,早就定了。
忽然,耳边响起一段轻飘飘的歌声,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
> “红鞋踏月影,
> 绣线牵魂铃,
> 一拜天地冷,
> 二拜烛火熄,
> 三拜……夫君归——”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他听见“咯”的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在教室某个角落,轻轻踩了一下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