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部砸地的闷响还在耳膜里嗡嗡回荡,陈凡蜷着身子咳出一口带冰碴的唾沫,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他没敢立刻动,手指抠进水泥缝,指尖冻裂的血珠刚渗出来就凝成硬壳。门关上了,那股黑红雾气缩回墙角砖缝,像条吃饱的蛇盘进洞里。
他喘了几口气,慢慢撑起上半身,背靠着讲台边缘。教室里没灯,也没鬼火,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得课桌影子歪斜如骨骸。空气冷得吸一口就刺肺,他裹紧外套——其实毫无用处,这寒气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
脚踝疼得要命,紫黑色的血管还凸着,一碰就像有针在扎。他低头看了眼,旧伤裂开了,袜子边缘结了层霜。这不是幻觉,不是梦。他又摸了摸胸口,那道烙印还在发烫,像是谁在他皮下按了块烧红的铜钱。
四周静得离谱。
没有白绫飘动的声音,没有铁卫踩地的震颤,连上吊鬼抱怨加班的嘟囔都没有。整个404教室像是被抽了声的录像带,只剩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扫到墙角。
一面镜子立在那里。
灰扑扑的边框,玻璃泛着青,像是蒙了一层霉。它不该在那儿。昨天——或者说是白天——那个位置明明是空的,最多堆点粉笔灰和破扫帚。可现在它就杵着,镜面朝外,映出他惨白的脸。
陈凡愣住。
他记得自己进门时根本没看见这东西。
他屏住呼吸,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确实难看,嘴唇发青,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上,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野人。但他没动,镜子里的人也没动。
然后,他看见身后动了。
镜中画面缓缓浮现出一道身影——红衣如血,长发垂落遮住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她站在他背后三步远,一动不动,像是刚从棺材里坐起来。
陈凡全身汗毛炸起,心跳猛地卡在喉咙口。
他不敢回头。
可镜子里,那女鬼正慢慢抬头。
黑发滑开,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窝,没有瞳孔,只有深不见底的暗。她的嘴角向上扯了一下,似笑非笑。
“……楚、楚灵月?”他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镜中女鬼没反应。
他咬牙,猛地扭头——
背后什么都没有。
剥落的墙皮挂着灰絮,地上散着几根粉笔,角落垃圾桶歪了一点,风也没有,影子更没有。刚才站人的地方,干净得像被人拿拖把擦过三遍。
他再转回头看镜子。
镜子里也只有他自己,满脸惊恐,脖子因为猛回头的动作泛起红痕,像被人掐过。
“……幻觉?”他喃喃。
可太真了。那红衣的褶皱,发丝的走向,连她抬脸时颈骨转动的角度都清清楚楚。不像梦,不像晕厥产生的错觉。那是实打实出现在他视野里的东西。
他盯着镜子,手心出汗,指甲掐进掌心才让自己保持清醒。他不信邪,又往前蹭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镜面忽然晃了一下。
像水面被风吹皱。
他僵住。
镜中,他的倒影没动。而他本人,明明已经向前迈了一步。
“操!”他低骂一声,往后跳,结果脚下一绊,左脚踝剧痛传来,整个人失去平衡,屁股狠狠磕在地上。
他顾不上疼,眼睛死死盯着镜子。
镜中的“他”依然站着,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仿佛在嘲笑他的狼狈。
“你他妈……”他哆嗦着伸手去抓旁边讲台稳住身体,手忙脚乱间胳膊一挥——
“哐当!!!”
铁皮垃圾桶被他整桶踹翻,盖子飞出去老远,里面积攒的粉笔头、废纸团、断掉的扫帚柄哗啦啦滚了一地,声音在死寂的教室里炸开,像敲了一口破钟。
他瞬间抱头蹲下,肩膀缩成一团,活像上课偷玩手机被抓包的学生。
完了完了完了……吵醒了……
天花板上传来细微的刮擦声,像是指甲轻轻挠过水泥板。
后排一张课桌晃了晃,桌肚底下缩进去一缕湿漉漉的黑发。
远处阴暗角落,飘来一声含糊的嘟囔:“谁啊……大半夜不睡觉……扰人投胎……”
另一道声音接得更快:“别管了,又是活人吓尿了,上次还是前年呢。”
“啧,素质真差。”
“就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窸窣声渐渐平息,连那点刮擦也消失了。教室重新陷入沉默,比之前更沉,更瘆。
陈凡跪坐在地,脸涨得通红,耳朵尖都快烧起来。他不是怕,他是臊得慌。堂堂江城大学新生,被一面镜子吓得撞翻垃圾桶,还被一群鬼当场吐槽素质差。
他低头看着满地狼藉,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垃圾桶里埋了。
就在这时,镜面又轻轻晃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
镜子里,一切恢复正常。
只有他一个人,跪在地上,头发乱,脸红,眼神呆滞,活像个闯了祸不敢认的傻子。
月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脚边那堆粉笔头上,泛着惨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