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风暗自思忖道:好一个方姑娘,你是王先生的高足,自然也就是此次行动的负责人了;而且,你既然见过那个松井君,多半也就猜出了这渡边君的来路!如此一来,怎么会想着要我打头阵呢?由此看来,也只能先去试探一下对方的虚实了……
“渡边君,”赵清风淡淡地说道,“你,你认识那松井君吧?”
渡边惊诧之余,眉毛霎时竖成了一个正写的“八”字。再愣了片刻之后,才低声回应道:“认识,自然认识;你,这位姑娘,你的意思是——”
秀眉一蹙之后,赵清风依然不紧不慢地说道:“哦,是这样的。几年之前,我们这位方姑娘,还有你们面前的钱大哥、杨姑娘,在古都长安,跟松井君打过交道。有道是‘不打不相识’;这样吧,你们这就返回,跟你们那位松井君说一声,就说有几个老友重归故土,甚是牵念。若有机会,自当烹茶煮酒,共叙别后之情……”
赵清风的这番话,温文尔雅,甚是含蓄蕴藉。
不过,那渡边君倒也听懂了八九成:其大意,多半就是,先将眼前的这番恶斗搁置一下,然后再回去禀报请示一番什么的。
只是,自己一方明明已经占了上风,单凭几个“陌生人”的几句话,就扫兴而归。这番不战而退的行状若是流传开去,自己那张满是横肉的大脸,又将往哪里搁呢?
“这位姑娘,”渡边斟酌着字句,“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双方若能化干戈为玉帛,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只是,只是,渡边就这样返回,只怕,只怕也,只怕也难以……”
他本来想说些“总要划下个道儿来吧”之类的场面话,然而,真要冲口而出之际,却又担心对方“信以为真”。
想想也是,就连此前眼皮底下的钱杨二人都拿不下,现如今又来个四个生力军。以己方六人的这点功夫,又有多少胜算可言呢?
这样想着,他将目光转向那江南口音的同伙。
那江南口音的武士会意,迟疑片刻之后,赔笑道:“这位姑娘既然有此美意,我方若再不领情,倒显得礼数欠周了。好吧,方姑娘,眼下的这件事情,就凭你的一句话了!”
渡边君等人一听此言,甚是不解:就算是力有不及,也得先抗争一下吧?就这样被人轻易打发走了,岂不是颜面全无?
只是,考虑到己方实力有限,谁又敢把话说得太绝呢?
“哦,那位,那位圆兴师太,也在你们那儿吧?”方明月用相询的语气,轻描淡写道。
“你,你怎么知晓?”渡边冲口而出。
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之后,方明月森然道:“我怎么知晓,你回去问一下,不就一清二楚了吗?在此,我只想提醒一句,此前赵姑娘所说的,也正是我的意思!是走是留,你们就看着办吧……”
说着,将目光转向钱杨二人,神情甚是轻松惬意。
如此一来,以渡边为首的那六名武士,倒像是被晾在一边,一时不知所措,似乎变成多余者了。
“钱大哥,杨姑娘,”方明月语气平缓,关心地问道,“你们,哦,贤伉俪何以到了这儿呢?”
用余光瞥了那几个武士一眼之后,钱大哥回应道:“承蒙方姑娘关心,先行谢过。钱塘钱某原系本地人氏,闲着无事,就与内子走出草舍,四处闲逛一番。却不曾想,这几位手持利刃的兄台,尚在百余丈开外,就大呼小叫起来,非要让钱某留下不可!
你想啊,这几位兄台,又不是我大明官衙捕快什么的,凭什么要拦截我们。
再说,就算是捕快,也得手持官府文书吧?如此一来,我和内子就置之不理,恍若无闻,依然自顾自地走着。这几位兄台居然不死心,就追上来了!而且,开口闭口就是银两、海防什么的。当时,我钱某是这样想的,这银两嘛,若真是皇粮国税,依法上交,也实属正常。
只是,这几位兄台,来路不明的,我凭什么要听你喝三吆四的!至于那城防海防什么的,你胆子够大的话,实地探访一番,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要向咱平头百姓打听,那可是走错庙门了。双方话不投机,就僵持起来了。
再过了一阵子,这几位兄台仗着人多势众,长刀在手,竟然想着要恃强凌弱……”
这位钱大哥原系本地望族,到他祖父那一代之际,虽说已然是家道衰落;不过,那种数百年的积淀,依然非同小可。
别的且不说,单是他的这番话语,就条理清楚,言辞大方得体,无愧于钱塘钱氏一族。
方明月、文师弟、赵清风、张定南一边静听着,一边紧握剑柄,以备那几名武士暴起发难。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倒是多虑了:那几名武士自然也在凝神谛听着,像是生怕钱大哥信口开河。
只是,听着听着,他们就觉得,钱大哥的这一番话,尽管长了些,不过,却是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己方若真要出言反驳,一时半会儿之间,只怕也是难以措辞的了。
理不直则气不壮,真要动手的话,又有螳臂当车之虞。于是,没等钱大哥把话说完,这几名武士,就悻悻而去了。
这一幕,方明月等人自然也是看在眼里的了。只不过,他们也只是“漫不经心”地瞄着,完全是将敌方视若无物的神情。
这一刻,无视,其实才是最大的轻视、蔑视。
这几名武士就此离开,倒也算知趣了吧?
弄清大致情形之后,方明月这样问道:“钱大哥,依你之见,这几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呢?”
“以民女之见,”杨姑娘接过话语,“就是几个倭国武士了吧?他们的口音、刀法,民女还是有所了解的……”
这一刻,这位杨姑娘,尽管自称“民女”,然而,方明月却是很清楚,她既然是大唐杨贵妃的后裔,又在倭国生活了二十多年,对于那岛国的一切,自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她既然都如此说了,自然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了。到目前为止,倭患猖獗这一事实,依然是板上钉钉的了。
“那松井的刀法,”缓缓点了一下头,方明月神情凝重,“我还是有点印象的。刚才,以渡边为首的那几个武士,他们的刀法,跟松井如出一辙。因此,杨姑娘的判断,甚是在理……”
“如此说来,”张定南开口道,“我们这一路上,还是颇有所获的了……”
方明月、文师弟、赵清风原本就是奉王先生密令而来的。对于张定南那话语里的意思,自然也能够掂量出几分来:至此,敌手已然暴露出几分狰狞面目,我们再不济,在心理上也会有所准备的了……
“只是,”赵清风迟疑道,“其中的一名武士,那江南口音如此地道、纯正,又该作何解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