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远赴域外,把后方一切都丢给了她。”
他声音低哑,眼底翻涌着自责,“她守着人族,守着鸿蒙,守着所有人,独独没顾上自己。我这一走,让她孤身扛了万年有余,受了数不清的苦,我这个夫君,当得太不称职。”
澹台彤鱼轻叹一声,无言以对——君逸尘的自责,她懂,却也无从安慰。
“念璃从没怨过你,她懂你肩上的人皇重任,你当年与万族同袍远赴域外,本就是为了鸿蒙的万世太平,她在时总说你是鸿蒙的大英雄,守着后方护着人族,她从来都是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才更让我愧疚。”
君逸尘垂眸,眼底的温沉尽数被晦暗取代,“她本是仙宫帝女,本该一生顺遂,金尊玉贵,却因我,尝遍了苦,扛遍了难。我许过她安稳,许过她相伴,到最后,只给了她无尽的等待和孤身一人的煎熬。”
二人相对无言,偏殿里只剩淡淡的茶烟萦绕。
不多时,一道素白身影轻步走入,风倾雪提起茶壶为澹台彤鱼添茶,壶嘴倾落,茶汤汩汩注入杯中。
竟一路添得满满当当,茶水漫过杯沿,顺着瓷壁滑落,滴在案几上。
君逸尘抬眸沉声道:“雪儿,不得无礼!茶满欺客,岂是待客之道?”
风倾雪猛地放下茶壶,腮帮子鼓着,脆声哼了一声:“我是故意的!”
她转头瞪着澹台彤鱼,眼底满是少女的愠怒,“你这个女人最讨人厌了!一来就净说些陈年旧事,句句都戳师尊的心,把他惹得这般难受,你看着心里舒坦是不是?”
她本是抢了童道子好些糖糕,揣在袖中兴冲冲过来,好奇君逸尘与澹台彤鱼在殿中谈些什么,便悄悄立在廊下偷听。
谁知越听心头越气,就冲了进来。
骂完澹台彤鱼,她又转过身,红着眼眶看向君逸尘,小脸上满是愤愤不平,“还有你!师尊!你口口声声说对不起师娘,说让她受了苦,你既然这么愧疚,当初怎么不陪着师娘一起去死?偏偏在这里自哀自怨,摆着这副模样给谁看!”
这话如惊雷落殿,君逸尘浑身一震,眼底的晦暗瞬间漫至眼底,连指尖都开始发颤。
“我想过……我怎会没想过陪她去……”
“可她在临别之际,警告我....若是敢殉情,就罚我……生生世世再也见不到她,哪怕轮回辗转,哪怕咫尺相望……也永远寻不到她的踪迹,碰不到她的指尖……
“师尊……”风倾雪霎时愣在原地。
此刻她才恍然明白,为何从前师尊会说,自己活着,不过是为了一个承诺。
方才一时气急的狠话,竟逼出师尊这般锥心的过往,非但没让师尊好受,反倒让他更难过了。她咬着唇,满心的懊恼没处发,索性又将火气撒向澹台彤鱼,“都是你!若不是你提那些旧事,师尊怎会这般难受?雪儿不喜欢你,你快给我走!再不走,本姑娘可就不客气了!”
“雪儿,你太放肆了!”
君逸尘沉下声,刚要斥责,却被风倾雪猛地回头打断。
“你给我闭嘴!”
风倾雪红着眼眶吼回去,小脸上满是又气又急的模样,又转头冲着澹台彤鱼扬声,“你怎么还不走?!想留下来蹭饭不成??”
澹台彤鱼望着眼前这丫头,眸光轻轻一动。
这副娇蛮护食的模样,竟与当初的清念璃有几分相似,可那份藏在愠怒里的忐忑,看向君逸尘时眼底不自觉流露的软意,又全然不同。
那是少女情窦初开时,独有的、怯生生却又拼尽全力的守护。
她忽然懂了。
缓缓站起身,唇角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是我思虑不周,只顾着念及过往,反倒惹得君上心烦,扰了君上清净了。”说罢,她从怀中掏出一只莹白的小玉瓶,递向风倾雪,“之前不知君上收徒,彤鱼未备什么厚礼,这瓶灵液,送你了。”
“雪儿姑娘,君上就拜托你了....”
风倾雪愣了愣,看着那只玉瓶,一时竟忘了反驳,指尖微僵,没敢去接。
君逸尘亦怔在原地,这玉瓶,他怎会认不出?是当年天骄大比秘境之中,他与独千秋、章余将聚元天丹与鸿蒙灵液融于美酒,特意留取的灵液,彼时念着澹台彤鱼并肩御敌,便装了这一瓶托章余转交与她,竟从未想过,这瓶本应早被炼化的灵液,她竟珍而重之地留了这么多年,分毫未动。
“走了。”澹台彤鱼将玉瓶轻轻放在案几上,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风倾雪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只余下满心的羞赧与局促。
澹台彤鱼不再多言,对着君逸尘拱手作别,转身便向着殿外走去。
“多谢你,给雪儿守着他的机会……”
风倾雪的声音很轻,却偏偏飘进了澹台彤鱼耳中。
她脚步微微一顿,唇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挥了挥手,便迈着步子,缓缓消失在廊尽头。
风倾雪望着那道青衣背影彻底消失,才慢慢挪到案几前,揣进了怀中的锦袋里。
“雪儿!你今天太过分了!”君逸尘喝道。
风倾雪闻言身形未顿,也未曾低头认错,只是缓缓转过身,抬眸望向他。
方才眼底的羞赧与娇蛮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异常的平静,“师尊,您先别生气,雪儿请您郑重地听我说——”
她往前迈了一步,澄澈的眼眸直直望着君逸尘,没有丝毫躲闪,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与执拗,“请您答应我,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事,不管再想起多少过往,我都不准您再活得如此辛苦,不准您再独自沉在自责与愧疚里,更不准您再这般自苦自怨,作践自己。”
“因为....会有一个心疼你的人,比你更难过....”
君逸尘的斥责猛地顿在喉间,望着眼前这副模样的风倾雪,竟一时失语。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风倾雪,没有了往日的乖巧黏人,没有了娇蛮任性,只剩一份沉甸甸的认真,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斥责她的僭越,想告诉她自己的事无需她插手,可对上她的目光,所有的怒火与斥责,竟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堵在喉间,连半分都发不出来。
风倾雪见他未言,又轻轻开口,“师尊,我知道师娘在您心里很重要,知道您愧疚于她,知道您守着的是一份跨越百万年的执念。可师娘若泉下有知,定然不希望看到您这般模样,她盼着您安稳,盼着您舒心,而不是让您困在过往里,一辈子活在痛苦里。”
她抬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往后,有我陪着您。我会守着您,守着您在意的一切。我不会逼您忘记师娘,也不会逼您放下执念,我只希望您能好好活着,为自己活一次,别再让自己那么辛苦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