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君逸尘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风倾雪弯起唇角笑了笑,她轻轻松开他的衣袖,轻声道:“师尊,我去送送彤姨,刚刚多有冲撞,雪儿去给她道个歉。您若有事随时叫雪儿,雪儿一直在。”
话音落,她也不等君逸尘回应,转身迈着步子便往外跑。
君逸尘立在原地,目光还凝在她消失的方向,心底空落落的,又莫名填了些什么。
方才她望着他、一字一句说要守着他时,那眉眼间的执拗,那眼底的坚定,竟与记忆里的清念璃重合了一瞬。
心头猛地一颤,一个荒唐又奢念的念头猝不及防冒出来:她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这念头刚起,便被他狠狠掐灭。
不是的,他清楚得很,念璃走了百万年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是风倾雪,是雪国的神女,是他的徒弟,是那个会抢糖糕、会耍赖要西瓜的小丫头,不是清念璃,从来都不是。
可心底那点悸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君逸尘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是心脏跳动的地方,百万年里始终沉缓如一,自收了这个弟子在身边,心底便总免不了因她的鲜活,悄悄泛起细碎涟漪,此刻更是跳得飞快,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另一边,澹台彤鱼刚走出偏厅廊下,便见童道子牵着大黄,早已候在不远处。见她出来,童道子连忙上前,“彤姨,我和大黄送送您。”
大黄也凑上前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澹台彤鱼的衣摆。
澹台彤鱼看着一人一犬,唇角的笑意柔和了几分,轻轻摇头:“不必麻烦,我自行回去便是,你们守着君上和雪儿便是。”
童道子连忙解释,“您可千万别跟师妹一般见识,她年纪小,性子又娇蛮了些,没什么坏心眼,方才也是看着君上难受,一时急红了眼,才说了那些冲撞您的话,绝非故意的。”
澹台彤鱼闻言,忍不住笑了笑,“傻孩子,我怎么会跟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
她说着,抬手拍了拍童道子的肩,又瞥了眼一旁乖乖蹭着她衣角的大黄,补充道,“这次来的匆忙,不知君上收了弟子,带的零嘴不多,下次再来,彤姨再给你们多带些。”
童道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拱手道谢:“那就谢谢彤姨了!!”
澹台彤鱼看着他这副雀跃模样,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
“彤姨!您能不能不摸我头啊!”童道子连忙偏头,脸上泛起一丝羞赧,挠了挠头嘟囔道,“我都几万岁了,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澹台彤鱼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笑意更浓。
“哦?”
她拖长语调,语气里满是打趣,“彤姨都一百多万岁了,在我眼里,你不还是个没长透的小孩?”
童道子脸更红了,却又无从反驳,只能低着头小声嘀咕,大黄则凑上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澹台彤鱼笑够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收敛了打趣的语气:“好了不逗你了,我该走了,你们别送了,我想一个人走一走。”
童道子连忙抬头,正了正神色,恭声道:“那彤姨慢走!”
澹台彤鱼轻轻颔首,转身便朝着孤独峰外走去。
澹台彤鱼的步履放得极缓,风拂起衣袂,也拂开了脑海里沉了百万年的点点滴滴。
从年少初见,再到清念璃走后,他守着孤峰的岁岁年年,那些画面翻涌着,淡了又浓。转而又想起风倾雪,想起那丫头红着眼眶护短的模样,想起她攥着君逸尘衣袖时的坚定,眼底不自觉漾开软意。
百万年了,鸿蒙天地兜兜转转,原来终是等来了这么一个人,能撬开他封死的心门,能焐热他凉了百万年的岁月,能让他不再做那个守着过往的孤家寡人。
她唇角轻轻弯起,抬手拭了拭眼角不经意漫出的泪,那泪里有酸涩,是百万年执念终得释然的怅然,更有满心的欢喜,是为他终于能有个人陪,终于能从自我囚禁的岁月里,透出一丝光来。
“彤姨....”
身后忽然传来风倾雪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澹台彤鱼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眉眼间的怅然尽数敛去,只剩温和,“嗯?雪儿有什么事吗?”
风倾雪快步走上前,对着她规规矩矩福了福身,头微微低着,指尖攥着衣摆,语无伦次地开口:“彤姨,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一般见识,我刚刚只是....只是看着师尊难受,一时气急了,才说了那些混账话,冲撞了您,您别往心里去....您就当我放屁....”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轻,眼底满是羞赧,连耳尖都红透了。
澹台彤鱼看着她这副模样,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掌心覆着少女柔软的发丝,“我晓得,我都晓得。你这丫头的心意,我怎会不懂,你无须放在心上。”
风倾雪愣了愣,抬眸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羞赧,“彤姨,谢谢您……谢谢您不怪我,也谢谢您……愿意把师尊托付给我。”
澹台彤鱼看着她眼底的赤诚,忍不住笑了笑,指尖轻轻顺着她的发丝往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她的目光落在少女眉眼间,看着看着,竟渐渐恍惚了——眼前这张鲜活明媚的脸,眉眼轮廓间那点不经意的执拗,竟与记忆里清念璃的模样慢慢重合,那般熟悉,又那般遥远。
百万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压缩,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清念璃笑着唤她“彤鱼姐姐”的声音,那般温软,那般鲜活。
她喉间微微发紧,无声地呢喃:念璃,是你回来了吗?是以另一种模样,回到他身边,替他驱散这百万年的孤寂了吗?
怔愣片刻,她才缓缓回神,指尖轻轻摩挲着风倾雪的脸颊,“傻丫头,谢我做什么。我和你师尊,认识了整整百万年,还记得当年,他尚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我们一同并肩闯江湖、踏山河,意气风发,眼底尽是少年意气;可自从你师娘走后,他便守着这座孤峰,守着对她的执念,行单只影的过了百万年。”
她顿了顿,目光里添了几分释然与温柔,一字一句道:“这百万年里,我见过他冷心冷性、拒人千里的模样,见过他对着墓碑独自垂泪、满心自责的模样,却从来没有见过,他像如今这般,眼底有了光,有了放不下的牵挂,甚至会笑,会宠溺,会慌乱。”
说着,她轻轻捏了捏风倾雪的脸颊,“雪儿,或许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有多特别。或许真的是那个能让他走出过往、卸下执念的人,是那个能焐热他凉透的心,能让他重新好好活着的人。”
“彤姨,雪儿看得出来,您很关心师尊.....”
风倾雪鼓起勇气,小心翼翼试探道:“雪儿……雪儿冒昧问一句,您是不是……喜欢师尊啊?”
这话一出,澹台彤鱼浑身一僵,眼底的温和瞬间被惊愕取代,连呼吸都漏了半拍。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女,半晌才缓过神来,轻笑道::“傻丫头,你为何会这般觉得?”
风倾雪被她看得有些局促,微微低下头,耳尖又泛起一层薄红,小声道:“我刚刚……在廊下偷听了您和师尊的谈话。你们虽然说着过往,说着师娘,可雪儿看得真切,您看师尊的眼神,藏着好多好多说不出来的情绪,有牵挂,有心疼,还有……一丝雪儿说不上来的怅然。”
她抬起头,澄澈的眼眸直直望着澹台彤鱼,没有丝毫躲闪:“而且您守了师尊百万年,哪怕知道他心里只有师娘,哪怕知道这份心意永远没有结果,您还是一直陪着他,关心他的一切,雪儿觉得,若不是真心喜欢,怎么会心甘情愿守这么久?”
澹台彤鱼望着她这般通透又直白的模样,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你这丫头,年纪不大,心思倒不少。”
风倾雪头埋得更低,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手指绞着衣摆小声嘟囔:“彤姨,您别取笑雪儿了……我就是瞧着您对师尊有些不一样,忍不住才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