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彤鱼看着她这副羞赧模样，笑意更柔，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转身望向天边流云，“雪儿，你说说看，在这鸿蒙天地，世人皆道皇者尊荣，坐拥四海，那你觉得，皇者是不是本就该三宫六院，左拥右抱，才配得上这等身份？”

风倾雪闻言抬眸，轻声道：“世人都这般说，说皇者身居高位，该有佳丽三千，开枝散叶，才能衬得身份尊崇。可雪儿有不同的看法，身份高低又如何，皇者也好，平民也罢，心就一颗，能装下的人就一个，本就该一生一世一双人，才不负相遇，不负真心。”

澹台彤鱼倏地回头，望着她眼底的笃定，唇角的笑意漫开，眼底漾着几分欣慰与怅然：“你和你师尊，还真是一样的人。他是人祖，是人族的皇，当年登位之时，便立下重诺——人族立朝，唯立一后，绝不纳妃，后宫永无旁人。”

她顿了顿，想起当年那番惊世之言，语气里添了几分叹服：“那番话，彻底断绝了鸿蒙多少心悦他的红颜念想，半点情面都不留。他把他的心，完完整整给了念璃一人....”

风倾雪望着天边流云，眼底漾着浅浅的艳羡，轻声叹道：“被师尊这样的人爱着，师娘一定很幸福吧。”

澹台彤鱼闻言轻笑一声，眸光望向孤独峰的方向，“能被他这般掏心掏肺爱着的女子，自然是这鸿蒙天地最幸运的人。他的爱，炽烈纯粹，一旦交付，便是生生世世，念璃这辈子，能得他这般相待，值了。”

她说着，眸光轻垂，添了几分怅然，“只是可惜了，鸿蒙之中那些心悦他的红颜，个个皆是世间难得的女子，却终究入不了他的眼，走不进他的心。到头来，也只能像我这般，守着一份无望的念想，看着他守着另一个人，岁岁年年，直至终老。”

风倾雪看着她眼底的怅然，心头轻轻一软，轻声开口：“彤姨……雪儿虽刚及笄不久，也不通晓情爱之事，却也在话本子上瞧见过些许。感情这东西，本就不讲什么道理，无关身份，无关对错，只看心之所向，缘深缘浅罢了。”

澹台彤鱼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指尖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倒会从话本子里搬道理，那些话本子少看些，大多都是世人编出来的，哪有那般多没有来由的情情爱爱。”

风倾雪连忙摆手反驳，眉眼弯弯：“才不是编的呢！都是民间真真切切的故事，大家小姐不顾门第，跟着身无长物的穷书生私奔，一路吃苦也甘之如饴的，多动人啊。”

澹台彤鱼无奈摇头，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脑门，“傻丫头，就是因为这般故事，本就是那些碌碌无为的穷书生写的啊！自己胸无大志，整日里浑浑噩噩，既不知上进也不肯努力，守着一方书案做着白日梦，又瞧不上身边同他一般平庸踏实的女子，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妄想着有朝一日天降名门美人，既不嫌他穷困，又能倾尽所有扶他凌云之志，陪他吃苦还得为他铺路。”

她顿了顿，指尖轻弹风倾雪的脸颊，眼底带着几分打趣又几分认真：“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美人慕的可不是穷酸本身，是藏在清贫里的鸿鹄之志，是哪怕身处泥泞也不肯折的腰。若真只是一无是处的庸人，凭什么让旁人抛下一切，陪他颠沛流离？”

风倾雪眼睛一亮，连忙追问：“彤姨，那是不是就像师娘和当初的师尊一样？”

澹台彤鱼含笑点头，眸光望向孤峰方向，语气里满是追忆：“对，正是如此。你师娘贵为仙宫帝女，肯放下尊荣陪着彼时还身陷非议的他，可不是一时意气，而是看中了他骨子里的品性与心气。你师尊年轻时便已是同境无敌，容貌、风骨、天赋皆是上上之资，更难得的是他有颗坚韧不屈体恤弱者的心，这般人物，才值得众红颜一眼误终生。”

她顿了顿，指尖轻拂过鬓边发丝，语气温缓却字字恳切：“世人总说门当户对，这话本就没错，只是并非指家世门户的匹配，而是心之契合，灵魂同频。世间最难得的莫过于‘贤妻扶我凌云志，我还贤妻万两金’，你师尊得你师娘倾力相助，终成人皇，便立下人族一后的承诺，守她一人。换做那些写话本子的酸腐书生，一朝得志，怕是早便美女环膝，还嫌当初陪他吃苦的糟糠之妻配不上自己了。”

澹台彤鱼凝眸看向风倾雪，眼底漾着几分打趣的笑意，轻声问道：“若是换成雪儿，你会喜欢上一个身无长物，无志无才、浑浑噩噩的人，还甘愿抛下一切和他私奔吗？”

风倾雪闻言挠了挠头，嘿嘿笑道，“雪儿自然不会。雪儿虽不是什么势利之人，可也不是傻子啊，那人若半分长处都没有，既没鸿鹄之志，又不肯踏实努力，跟着他看不到半分盼头，谁会傻乎乎抛下一切跟他走呢？”

她说着，脸颊微微泛红，眸光闪闪，带着几分少女的直白与憧憬：“要跟着走，那也得跟着师尊这样的人啊！纵使一时困顿，也有一身傲骨，有凌云之志，更有护着身边人的真心，跟着这样的人，哪怕吃苦，心里也是踏实的，知道前路有光，知道他不会负了自己的真心。”

澹台彤鱼望着她泛红的脸颊，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憧憬与光亮，唇角的笑意温柔又了然，心底轻轻叹道：这傻丫头，怕还没看清自己的心意吧。嘴上说着仰慕，可那眼底的光，那提起他时藏不住的欢喜，护着他时不顾一切的模样，哪里还是单纯的师徒敬仰。

分明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把满心的欢喜，都悄悄系在了自己师尊身上，自己却还懵懂不知，只当是单纯的孺慕与敬佩。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风倾雪的发顶，“是啊，你师尊这般人，本就值得人放在心尖上。只是雪儿，有些心意，总会自己冒出来的，往后啊，你且慢慢瞧，慢慢体会。”

风倾雪听得一头雾水，眨了眨澄澈的眸子，歪着头问：“彤姨，您说什么呀？雪儿不太懂。”

澹台彤鱼只是笑，不再多言，只望着孤独峰的方向，眸光柔和。

不懂便不懂吧，这般懵懂的欢喜，这般藏在眼底的心动，本就是年少时光里，最珍贵的模样。

等她哪天自己想通了，便知这份心悦，早已在日日相伴的时光里，生了根，发了芽。

“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澹台彤鱼抬手拂了拂被晚风掀起的衣袂，转身便要迈步。

“彤姨，等一下。”

风倾雪忽然出声唤住她，抬手从怀中掏出那只莹白的小玉瓶，递到澹台彤鱼面前。

“这个东西，一定对彤姨很重要吧。”

风倾雪轻轻开口，语气认真，“雪儿虽不知它的具体来历，可方才师尊见着它时，神色都变了，想来，定是师尊送您的，对不对？”

澹台彤鱼猛地一僵，抬眸望着那只熟悉的玉瓶，眼底掠过一丝怔忪，喉间微哽，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风倾雪也不等她回应，伸手便将小玉瓶塞进她的怀里，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衣襟，将瓶身稳稳按在她心口处，唇角弯起一抹软笑，轻声说：“念想这东西，喜欢了便留着嘛，就算没回应，揣在心里也是甜的，总比丢了好。”

“雪儿你……”

澹台彤鱼攥着怀里的玉瓶，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满是动容，“这是彤姨送你的见面礼，哪有再收回去的道理？这灵液珍贵无比，对你修行大有裨益，你怎好推拒？”

风倾雪摆了摆手，眉眼弯成月牙，笑得一脸娇憨：“师尊说啦，雪儿本就是天生大圣境的底子，生来便与天地同息，根本用不着这些外物来凑修为，这东西对雪儿来说，还不如一块糖糕实在呢。”

她说着，伸手拽了拽澹台彤鱼的衣袖，晃了晃脑袋软声央求：“若是彤姨真的想送雪儿点什么，下次来孤独峰，多给雪儿带些糖糕好不好？您今天带来的糖糕，我好不容易才从师兄那里抢了些，几口就吃完了，根本不够解馋的。”

澹台彤鱼望着眼前娇憨通透的少女，心头翻涌的情绪再也压不住，上前一步一把将风倾雪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眶泛红，“好，下次彤姨来，单独给你装满满一袋，藏得严严实实的，不给无悔和大黄看到，只给你一个人。”

她抱得很紧，像是要将百万年的执念与释然，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半晌才轻轻呢喃：“谢谢你，雪儿……真的谢谢你……”

风倾雪被她抱得一愣，随即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着闹脾气的姐姐，软声应着：“彤姨不用谢，你可要记得哦，说好了只给雪儿的糖糕，可不能食言。”

澹台彤鱼松开她，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湿意，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雪儿，往后，好好照顾你师尊，他，就交给你了。”

风倾雪望着她眼底的期许与托付，重重点了点头，“彤姨放心，雪儿会的，一定会守好师尊的。”

澹台彤鱼含笑颔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孤独峰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女，转身迈着步子离去。晚风拂起她水绿的衣袂，这一次，背影里再无半分怅然，只剩一身的轻松与释然，一步步消失在晚霞的余晖里。

风倾雪立在原地，望着澹台彤鱼的身影融进晚霞的金辉里，最后一点水绿的影子也消失在山道尽头，才轻轻舒了口气。

指尖还留着方才相拥时的温软，心口也暖烘烘的。

她掂了掂脚尖，望了眼孤峰之巅的方向，转身循着石阶往回走，山道旁的灵花被晚风拂得轻晃，落了满身细碎的霞光。

行至半山腰，石阶拐过一道弯，前方影影绰绰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君逸尘。

风倾雪脚步一顿，眼底漾开惊喜，连忙走上前去：“师尊...您这是？怎的在此处？”

“看你许久未回，便来寻你。方才见你们聊得热络，便在此回避片刻。她走了？”

风倾雪弯着眉眼笑了笑，小步凑到他身侧，点头应道：“嗯，彤姨走啦。彤鱼大度没跟雪儿一般见识，还说下次来要给我带满满一袋糖糕呢，藏起来不给师兄和大黄看到。”

说起糖糕，她眼底的光更亮了。

“嗯。”

君逸尘闻言，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轻轻应了一声。

“师尊，我们回去吧。”风倾雪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她晃了晃胳膊，脚步轻快地往石阶上方走。

君逸尘颔首，慢步跟在她身侧，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身影相携，慢慢行在落霞满径的山道上，往孤峰之巅的居所走去，身后的晚霞铺满天际，将两道身影拉得悠长。

温柔了这鸿蒙天地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