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荥阳逢绝境,古庙寒灯遇故人
荥阳的夜,是浸了血的寒。
暮色彻底吞噬了天地,破败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立在荒郊野岭,断壁残垣之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晚风穿过庙门,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亡魂的哀鸣。
庙内,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映着令人齿冷的画面。
三个身着隋廷兵卒服饰的壮汉,正围着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少女,嘴里说着污言秽语,脸上满是淫邪的笑意。少女身上的粗布衣裙已经被撕碎了大半,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伤痕,脸上沾满了灰尘与泪水,嘴唇毫无血色,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一双原本灵动的杏眼,此刻只剩下了绝望与死寂。
她叫阿禾,本是荥阳县城里一个药铺郎中的女儿。大运河开修之后,父亲被强征去做民夫,累死在了运河工地上,母亲也染了瘟疫,撒手人寰。偌大的药铺被当地的贪官强占,她孤身一人,只能流落街头,靠着乞讨度日。
今日她出城挖野菜,却遇到了这三个从运河工地上逃出来的兵卒。他们杀了一路逃难的百姓,抢了粮食与钱财,见到孤身一人的她,便起了歹心,将她拖到了这荒无人烟的破庙里,欲行不轨。
“小美人,别躲了啊。”为首的壮汉满脸横肉,搓着手,一步步朝着她逼近,嘴里发出猥琐的笑声,“这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小姑娘,活着也是受罪,不如陪哥几个乐呵乐呵,哥几个给你口吃的,保你活下去,怎么样?”
“滚……滚开!”阿禾抓起身边的一块石头,死死地护在胸前,声音嘶哑,带着极致的恐惧,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屈服,“你们要是敢过来,我……我就死在你们面前!”
“死?”另一个壮汉嗤笑一声,上前一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石头,狠狠甩在地上,一巴掌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臭娘们,给脸不要脸是吧?哥几个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今天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这一巴掌,打得阿禾嘴角瞬间流出血来,整个人被扇倒在地,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三个壮汉见状,更是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朝着她扑了上去,就要撕扯她仅剩的衣裙。
阿禾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她想不通,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不公,父亲一辈子治病救人,积德行善,最终却落得个累死异乡的下场,她本本分分,从未害过人,却要遭遇这样的劫难。
难道,她今天,真的要葬身在这里了吗?
可就在这时,一道稚嫩却无比冰冷的声音,突然从庙门口传来,如同腊月的寒冰,瞬间让三个壮汉的动作,齐齐僵住:
“住手。”
三个壮汉猛地转过头,朝着庙门口看去。
只见庙门处,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八岁左右的少年,身着月白道袍,面容白净,眉眼澄澈,如同画里走出来的仙童。他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站在那里,周身没有半分灵力波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小少爷,孤身路过这里。
看到只有一个八岁的孩子,三个壮汉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个小屁孩!”为首的壮汉满脸不屑,朝着陈玄生啐了一口,恶狠狠地骂道,“哪里来的小杂毛,敢管爷爷的闲事?识相的,赶紧滚,不然爷爷连你一起宰了!”
“小兔崽子,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另一个壮汉也跟着骂道,随手抄起了身边的一根木棍,朝着陈玄生挥了挥,“赶紧滚,不然打断你的腿!”
他们根本没把这个八岁的孩子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这孩子不过是不知天高地厚,随口喊了一句,只要他们一吓唬,就会吓得屁滚尿流地跑掉。
可他们没想到,陈玄生不仅没有半分后退,反而缓步走进了破庙。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浑身是伤、满脸绝望的阿禾,眼底的寒意更浓。又转过头,看向那三个壮汉,澄澈的鹿眼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陈玄生的声音依旧稚嫩,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放下屠刀,跪地认错,自断一臂,我可以饶你们一条性命。”
这话一出,三个壮汉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哈哈哈!这小屁孩是不是疯了?还让我们自断一臂?”
“我看他是脑子不好使!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既然你自己找死,那爷爷就成全你!先宰了你这个小杂毛,再好好玩玩这个小美人!”
为首的壮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杀意。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钢刀,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陈玄生的脑袋,狠狠劈了过来!
钢刀锋利,带着血腥味,显然是沾过不少人命。这一刀下去,别说是个八岁的孩子,就算是个成年壮汉,也会被当场劈成两半!
地上的阿禾,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呼:“小心!!”
她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接下来的画面。她不想看到,这个为了救她的孩子,惨死在钢刀之下。
可预想中的鲜血飞溅,并没有出现。
只听到“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阿禾猛地睁开眼,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只见陈玄生依旧站在原地,脚步未动分毫。他甚至没有出手,只是周身亮起了一道淡淡的金色光幕。那壮汉劈过来的钢刀,撞在光幕上,瞬间崩碎成了无数碎片!碎裂的铁片反弹回去,狠狠扎进了壮汉的胳膊、胸口,瞬间鲜血淋漓!
那壮汉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浑身抽搐,嘴里不断喷着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剩下的两个壮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难以置信,浑身都开始发抖。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八岁孩子,竟然有这么恐怖的实力!
“妖……妖怪!他是妖怪!”
一个壮汉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转身就想跑。可他刚转过身,陈玄生便指尖一弹,两道淡金色的符文凭空成型,如同两道流星,精准地打在了两人的后心之上!
“噗——!”
两人同时喷出一大口鲜血,向前扑倒在地,丹田瞬间被符文震碎,浑身经脉寸断,彻底废了修为,瘫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发出凄厉的惨叫。
前后不过一息的功夫,三个作恶多端的壮汉,一死两废,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整个破庙,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两个壮汉痛苦的呻吟声,还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陈玄生看都没看地上的三人一眼,缓步走到阿禾的面前,澄澈的鹿眼里,冰冷的杀意尽数散去,只剩下了温和与担忧。他蹲下身,看着浑身是伤的阿禾,轻声问道:“姐姐,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软糯清甜,带着孩童特有的澄澈,和刚才出手时的冰冷狠厉,判若两人。
阿禾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白净稚嫩的脸庞,看着他眼里温和的光芒,整个人还处于极度的震惊之中,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刚才,就是这个八岁的孩子,救了她。
他前一秒,还是杀伐果断、一招废掉三个壮汉的狠厉模样,下一秒,就变回了这个温和腼腆、小心翼翼问她有没有事的少年。
巨大的反差,让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狠狠跳动了一下。
直到陈玄生又轻声问了一遍,她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别动。”陈玄生立刻按住了她,轻声道,“你身上有伤,先躺着不要动。我懂医术,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说着,他从腰间的百宝囊里,拿出了伤药、纱布,还有干净的水。这些都是他一路南下,用来救治灾民的东西,一直随身带着。
他小心翼翼地用清水,帮阿禾擦干净脸上的灰尘与血迹,又轻柔地帮她处理身上的伤口,撒上伤药,用纱布仔细包扎好。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生怕弄疼了她,眼神专注又认真,没有半分杂念。
阿禾躺在地上,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看着他专注的神情,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温度,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红晕,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长这么大,除了父母之外,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温柔,这么好。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所有人都只顾着自己活命,只有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年,不顾危险救了她,还这么温柔地帮她处理伤口。
泪水再次顺着眼角滑落,这一次,不再是绝望与痛苦,而是感动与委屈。
“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阿禾的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师父,大恩大德,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姐姐不用客气。”陈玄生帮她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抬起头,对着她弯起眼,露出了一个软糯腼腆的笑容,“斩妖除魔,惩恶扬善,救助世人,本就是我道门弟子该做的事。”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轮小月牙,干净又澄澈,像天上的星辰,一下子就撞进了阿禾的心里。
就在这时,地上那两个被废掉修为的壮汉,趁着陈玄生不注意,竟然相互搀扶着,想要偷偷溜出庙门。
陈玄生眼角的余光扫到他们,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没有回头,只是指尖轻轻一弹,两道定身符瞬间飞出,精准地贴在了两人的身上。两人瞬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脸上满是惊恐。
“姐姐,这几个人,你想怎么处置?”陈玄生转过头,看向阿禾,轻声问道。
阿禾看着那两个动弹不得的壮汉,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可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她摇了摇头,轻声道:“小师父,我……我不知道。他们作恶多端,害死了那么多人,本该千刀万剐,可我……我不想再看到杀人了。”
她的父亲是郎中,一辈子治病救人,从未害过人。她也一样,哪怕遭遇了这么多苦难,也依旧保持着心底的那份善良。
陈玄生点了点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指尖再次一弹,两道废功符再次打出,彻底废掉了两人仅剩的一丝力气,沉声道:“你们两个,作恶多端,残害百姓,本该取你们性命。但这位姐姐心善,饶你们一命。即日起,滚出荥阳,若再敢作恶,定斩不饶。”
说着,他撤去了定身符。两个壮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破庙,连头都不敢回,瞬间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解决了几人,破庙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陈玄生从行囊里拿出了干粮和水,递到阿禾面前,轻声道:“姐姐,你应该很久没吃东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阿禾接过干粮,看着手里的饼子,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她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若不是陈玄生,她今晚不仅会被玷污,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她一边吃着饼,一边哽咽着,把自己的身世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陈玄生。
陈玄生安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大运河修了数年,累死、饿死、病死的民夫,何止百万。隋炀帝荒淫无道,横征暴敛,贪官污吏层层盘剥,欺压百姓,才造成了如今这人间炼狱的景象。
他原本以为,沿途看到的景象,已经足够惨烈,却没想到,还有更多的百姓,身处更深的苦难之中。
“姐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陈玄生轻声问道。
阿禾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茫然:“我不知道……我父母都不在了,家也没了,天下之大,竟然没有我能去的地方。”
她说着,抬起头,看向陈玄生,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挣扎着跪坐起来,对着陈玄生深深磕了一个头,声音坚定:“小师父,求求你,带上我吧!我知道我只是个孤女,会拖累你,可我会医术,会认草药,会做饭,会洗衣服,我什么都能做!我不会拖累你的,求求你,带上我吧!”
她不想再一个人流浪了,在这乱世之中,一个孤身女子,根本活不下去。更何况,她想跟着这个救了她的少年,想陪着他,想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她想跟着他,一路治病救人,完成父亲一辈子的心愿。
陈玄生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坚定与祈求,沉默了片刻。
他这次南下,前路危机四伏,佛门与王嵩必然会在沿途布下杀局,带着一个女子,确实多有不便。可他看着阿禾茫然无助的样子,看着她眼里对生的渴望,终究还是不忍心拒绝。
更何况,阿禾懂医术,一路南下,救治灾民,正好能帮上他的忙。
“好。”陈玄生点了点头,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可以跟着我。不过,前路凶险,危机四伏,你不怕吗?”
听到他答应了,阿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里面盛满了星光,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无比坚定:“我不怕!只要能跟着小师父,我什么都不怕!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跟着你!”
从这一刻起,她便下定决心,这辈子,无论生死,都要跟着这个少年。他去哪里,她就去哪里。他要守护苍生,她便陪着他,悬壶济世。他要逆改生死,她便陪着他,踏遍万水千山。
夜色渐深,破庙里的油灯,依旧在燃烧着,昏黄的灯光,映着两个小小的身影,驱散了满室的寒意。
陈玄生不知道的是,他救下阿禾的这一刻,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将会在未来,成为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之一,陪他走过最黑暗的岁月,陪他踏遍万水千山,陪他逆改生死,奔赴无量道途。
而就在破庙之外的密林里,几个身着僧袍的黑影,正死死地盯着破庙的方向,为首的僧人,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意。
“玄悲大师果然料事如神,这陈玄生,果然到了荥阳。”
“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在淮水码头,给他准备一份大礼。我倒要看看,这个小崽子,能不能活着离开荥阳。”
密林深处,杀机暗涌,一场针对陈玄生的死局,已经悄然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