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风停了。
破屋的窗纸动了一下。油灯已经灭了,屋里很黑。宸光躺在草席上,半边身子冰凉。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这是他自己泼的水,为了装得更像一点。
他闭着眼,呼吸很慢。指甲缝里还有药粉的味道,是刚才撕开伤口时抹上的。那道伤从脖子到锁骨,红红的,有点肿,看起来像是烂掉了。其实是他用火石烫出来的假伤。
外面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木头断了,也不是猫踩到了瓦片。是有人踩碎了窗台上的干泥。声音很小,一般的人根本听不到。
但宸光听见了。
他没动耳朵,也没眨眼睛。这种声音他听过很多次。第一次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哥哥引走黑衣人时踩断的树枝;第二次是赵虎带人在回廊埋伏,鞋跟碰到了石板;第三次,就是三天前那个戴白骨面具的杀手跳上屋顶时,瓦片发出的声音。
这一次,对方更小心了。
那人站在窗外很久,大概有半炷香的时间。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接着,一股味道飘了进来。
臭味。
和三天前那块黑布上的味道一样。比之前更浓,像是特意沾过的。这味道冲进鼻子,带着潮湿的腥气,让人想起那天晚上——血红的月亮、大火烧村子、地上躺着烧焦的尸体、父亲倒下的样子……
如果是普通少年,早就吓出冷汗了。
可宸光只是鼻翼轻轻一缩,很快就恢复正常。他知道这是心理攻击,对方想让他慌,想看他翻找木牌或者大喊大叫。
但他不会。
他已经装废物三年了,连打嗝都要算好时间,怎么可能被这点气味影响?
他在等。
等对方放松警惕,等他以为自己成功了,等他觉得自己赢了的时候。
窗外的人终于动了。
一道黑影贴着墙滑过来,动作很轻,落地没有声音。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身发青,还冒着黑气——腐毒刀,中了之后会全身麻痹,三天内烂死,很惨。
但这杀手不知道,宸光三天前就研究过这种刀。老樵夫留下的那把,他也偷偷拆过。这种带阴气的武器,出招会有延迟,因为寒气会让动作变慢。
所以他不怕快,只怕慢。
杀手上了窗台,像鬼一样翻进屋子。他没有马上动手,而是躲在角落里,盯着床上的人。
宸光还在“睡”,胸口微微起伏,像个快要病死的人。
杀手笑了,露出白牙。他慢慢举起刀,刀尖对准宸光的喉咙,准备一刀刺穿,再补三刀废掉四肢,只留一口气报信——让这废物知道,惹鬼骷界是什么下场。
抬手,迈步,转身,出刀!
刀划破空气,发出“嗤”的一声。
就在刀尖要碰到皮肤的瞬间——
宸光睁眼了。
眼睛漆黑,没有光,也没有波动。
右脚猛地蹬地,草席皱起,整个人向左闪了半尺。刀锋擦过脖子,划出一道血痕。
这点伤不算什么。
左手成掌,快速砍向对方手腕。四阶体修的力量全部爆发,手掌像铁一样硬,狠狠砸在关节上。
“啪!”
骨头错位了。
杀手闷哼一声,刀差点脱手。他想退,却被宸光抓住机会,右膝顶向肋下,正中软处。
“咚!”
一声闷响。
杀手踉跄后退,眼里终于有了恐惧。这不是二阶废物该有的反应!更不像那个任人欺负的懦弱小子!
他还想叫,宸光已经转身,左手扣肩,右手搂颈,一个过肩摔把他甩向墙角。
“轰!”
土墙一震,灰尘落下。
杀手趴在地上,头晕眼花。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刚撑起手,一只脚踩上了他的背。
宸光站着他身后,一脚踩实,另一只手拎起他的衣领,像提垃圾一样把他拽起来,重重按在墙上。
面具下的脸扭曲着,杀手想咬舌自杀,宸光早有准备,手指一弹,敲在他太阳穴上,直接把他打晕。
全程不到三秒。
屋里安静下来。
宸光松手,尸体滑倒在地。他低头看手,指尖有点麻,是用力太猛。他不在意,走到床底,抽出一块油布——早就准备好了,包咸鱼都不会漏的那种。
他蹲下,利索地把尸体裹紧,打了两个死结。又拆了腐毒刀,刀柄扔进灶膛烧了,刀身泡进盐水,明天送去铁匠铺当废铁处理。
那张白骨面具,他拿到院子里,浇上火油,点火,“呼”地燃起蓝焰。火光照亮他半张脸,映出一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
烧完后,灰烬混进灶灰,倒进猪圈。生石灰已经挖好,他背起尸袋,往山上去,脚步稳,没声音。
枯井在半山腰,废弃多年,连狗都不敢靠近。他把尸袋扔下去,撒上厚厚一层石灰,盖上碎石枯叶,踩平泥土,插了根断锄伪装。
回来时,天还没亮。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打翻水盆。哗啦一声,水洒了一地。他又撕开脖子上的假伤,重新敷药,让血和脓顺着脖子流下来,渗进衣领。
最后躺回草席,缩着身子,轻轻发抖,活像个快死的病人。
闭眼,呼吸放平。
外面渐渐有了动静。村里的孩子上学路过,脚步杂乱。
“哎,你看宸光家门缝透光没?好像又病了。”
“可不是嘛,昨天我还见他走路晃,怕是活不过这个月。”
“活该,得罪赵虎,现在饭都吃不上了吧。”
“嘘,小声点,听说前两天他屋里进贼了,差点被杀。”
“哈?就他?杀他都嫌浪费刀。”
笑声远去。
宸光耳朵动了动,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红印。但他眼皮没抬,呼吸依旧平稳,像真在睡觉。
心里冷笑。
再来十个,我也能送你们下去陪葬。
他回想刚才那一战。其实可以更快结束,但他故意多用了半秒,让动作显得不完美,不像高手,像个拼命反扑的疯子。
他不能暴露四阶巅峰的全部实力,连四阶都要藏着点。毕竟,在别人眼里,他还是那个连分影步都练不会的丙组废物。
所以,他打得“勉强”。
所以,他受了点伤。
所以,他现在躺在这儿,像个随时会断气的人。
这才是最安全的样子。
阳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脸上。他眯了眯眼,没睁。
远处鸡叫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知道,这场戏还得演下去。赵虎不会放过他,村里那些人也不会突然好心。甚至,鬼骷界可能还会派人来。
但他不怕。
三年前他都能从血月屠村中活下来,现在更不会栽在这种小角色手里。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彻底撕下面具的机会。
现在,他刚刚送走了第八个。
床板边上,他又划了一道痕。
八道。
每一笔,都是拿命换来的记号。
外面又有脚步声。
几个村妇挎着篮子走过,低声说话:“宸光这孩子,怕是要完了,没人管没人问的。”
“老樵夫前两天倒是来过一趟,可惜啊,也就顺路看看。”
宸光听到“老樵夫”三个字,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那个邋遢老头,到底是谁?
为什么每次他有危险,那人都会刚好出现?
他没深想。现在不是查这个的时候。他必须继续装废物,才能活得久一点。
轻轻咳了一声,声音沙哑,像喉咙里有痰。
门外顿时安静了一瞬。
“听见没?咳得厉害,怕是肺坏了。”
“啧,可怜是可怜,可谁敢帮?得罪赵家不说,万一真沾上晦气呢。”
脚步匆匆走了,好像怕被传染。
宸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木然。
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胸口。
木牌还在,贴身温热。
他没拿出来,只是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某个承诺。
然后翻身侧躺,背对门口,继续装睡。
阳光照在门槛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屋里很安静,像没人住。
只有草席上那人,呼吸均匀,脸色苍白,像个随时会咽气的病秧子。
其实他很清醒。
体内气息稳定,四阶巅峰的修为藏得很好。他清楚,只要再有一次这样的机会,他就能再除掉一个。
不多杀,不张扬,只在暗处动手。
就像老鼠啃木头,一点点,把整座房子蛀空。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
有人朝他家门口扔了颗石子,叮当一声。
没人进门。
没人敢进。
他闭着眼,手指在草席上轻轻敲了三下。
像在数秒。
也像在倒计时。
下一个来送死的,希望别太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