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进破庙,门槛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宸光还躺在草席上,一动不动,呼吸也和之前一样。他手指轻轻碰了碰胸口的木牌,隔着衣服摸了一下,很快就放下了,动作很小,像是没动过。
外面鸡叫了第三遍。
他知道天已经亮了。村里人该下地的出门了,送孩子上学的也该走了。但空气里少了点什么——不是声音,是味道。
昨晚那个杀手留下的腐臭味,就算烧了面具、洗了刀、撒了石灰,也会有一点腥气残留。现在这味道没了,换了一种很淡的冷香味,像冬天松林里的风,干净得不像凡间的东西。
他眼睛没睁,耳朵却竖了起来。
脚步声来了。
不是村妇走路拖拖拉拉的声音,也不是赵虎带人来砸门时故意踩重的脚步。这个脚步很稳,很轻,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上,不偏不倚。
人停在门口。
阳光被挡住了。
“有人吗?”是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很平,像念告示。
宸光喉咙里咳了一声,肩膀抖了抖,慢慢用手撑着坐起来。动作很慢,像骨头散架了一样。他歪坐在草席边,头低着,头发遮住半张脸,露出脖子上的伤——血混着脓水正往外渗,染红了衣领。
“谁……”声音沙哑,“看病?药罐子在灶台,自己拿。”
门外的女人没动。
她站在那里,穿着灰白色的紧身衣,腰上绑着窄带,肩上披着暗纹披风,长发用一根铁簪挽起。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锐利,在宸光身上扫来扫去。
她抬脚跨过门槛,鞋底一点泥都没沾。
屋里一下子变得压抑。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而是她站在这里,就让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像一块冰突然放在火边,热气都被冻住了。
宸光低头去摸床沿,假装要扶着站起来,其实偷偷看了眼她腰上——有个银灰色的佩饰,形状像断开的锁,中间刻着一个“刑”字,边上有一圈小符文。他没见过这东西,但心里知道:麻烦来了。
“你这伤,怎么弄的?”女人走近几步,蹲下来,离他不到三步远。
宸光又咳了两声,抬起手背擦了擦嘴,指尖沾了点提前准备好的猪血。“摔……摔的。夜里起夜,踩空了。”
“哦。”她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脖子上,“腐毒刀的伤口,不会这样流血。”
宸光心里一紧,脸上却更虚弱了,身子晃了晃,差点倒下。他伸手抓墙,指甲抠进土墙,留下四个小坑。
“不……不知道啥毒……就是疼……”
女人没说话,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白布,隔着布按了按他伤口的边缘。宸光咬牙忍住没躲——真躲就露馅了,普通人疼了都会缩。
“伤口斜十七度,切入三分之二深,收刀时有个小回旋。”她收回手,语气平静,“这是鬼骷界‘断魂八式’第三式,专破体修的护体气劲。你中的是假货,毒性不到三成,不然你现在早就死了。”
宸光心里冷笑:你还挺专业?当法医的?
但他嘴里只发出一声呜咽,整个人瘫靠在墙上,眼皮半闭,一副快不行的样子。
女人站起来,看了看屋里。看到床板边那八道划痕时,顿了一下。又看向窗户——那里原本有块黑布条,昨夜已被他拿走烧了,现在只剩一个钉孔。
“你一个人住?”
“嗯。”
“父母呢?”
“死了。”
“兄长呢?”
这个问题像针一样扎进心里。宸光的手指在墙缝里攥紧了,指甲刮下一点土渣。
“跑了。”他说。
“跑哪去了?”
“不知道。”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宸光以为她要动手搜身。但她只是淡淡地说:“你运气不错。”
“啊?”
“能活到现在。”她转身往门口走,“昨夜死的那个,是你杀的吧?”
宸光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抬头,也没反驳,喉咙里挤出一句:“听不懂。”
“我叫苏婉。”她忽然说名字,还是没回头,“以前管过鬼骷界的牢。”
宸光终于抬眼,从发丝间看着她的背影。
“你们这儿归我管。”她说,“凡是沾上鬼骷死气的人,我都得来看看。”
这话听着公事公办,宸光不信。一个普通巡查的人,会穿成这样?会顺着气味找到这种穷地方?还能一眼认出杀手的刀法?
他在等下一句。
果然——
“你兄长……走得很突然吧?”她忽然问。
宸光的手指停在墙缝里,再没动。
这一问太准了。不是问“还在不在”,也不是问“什么时候走的”,而是直接说“走得很突然”,好像她亲眼见过那一夜的大火,见过宸夜踢开木梁,塞给他木牌,冲进火海的画面。
他缓缓吸了口气,声音还是哑的:“你认识他?”
“不认识。”她摇头,“但我认识那天晚上出现在村口的另一种气息。”
宸光心一沉。
“什么气息?”
“天界的。”
空气静了一瞬。
窗外的风也停了。
宸光盯着她后脑勺那根铁簪,脑子里飞快地想——她是天界来的?为了抓宸夜?还是有别的目的?
“天界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插手凡尘命案。”她说完这句,终于走出门。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披风上一道金线一闪而过。
宸光没动,也没抬头。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路拐角,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血还在渗,但已经开始结痂。他撕下一块旧布,重新包扎,动作熟练,不像第一次处理。
然后躺回草席,闭上眼,呼吸恢复平稳。
可这一次,他的右手一直压在胸口,紧紧贴着木牌,掌心发热。
他知道刚才那些话不是随便说的。
“天界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插手”——那他们为什么偏偏在那一夜出现?是谁出手?为了什么?
还有那个女人,苏婉。她说管过鬼骷界的牢,可鬼骷界是亡魂游荡的地方,连尸王也只能占一块地盘,谁能在那里设牢?
除非……
她是天界执法者。
而且是专门关押鬼骷界罪魂的那种。
那她为什么来这里?真是为查死气?还是……冲着宸夜来的?
宸光睁开眼,看着屋顶漏光的洞,一缕阳光照在蜘蛛网上,灰尘打着转飘落。
他忽然想起昨晚杀杀手时,对方手腕内侧有个淡淡的烙印,像个标记。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那图案像是锁链缠着眼球——和苏婉腰上那个“刑”字的风格很像。
难道……
鬼骷界的杀手,也是天界放出来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他没时间多想。
因为他发现了另一件事。
苏婉走后不到一会儿,屋外一棵树后,传来一丝极轻的摩擦声——像是布料蹭树皮。
有人在监视。
不是苏婉。
她走的时候脚步利落,没有停留。而这股气息完全不同,更隐蔽,更阴冷,像蛇贴地爬行。
宸光还躺着,眼睛没睁。
他悄悄把右手滑到身边,指尖抠进草席缝,轻轻弹了三下。
一下,代表怀疑。
两下,代表危险。
三下,代表——我知道你在看我。
外面没动静了。
那股气息也消失了,快得像从来没存在过。
宸光闭着眼,呼吸平稳,脸色苍白,像个快要病死的少年。
阳光照在他脸上,出了一层薄汗。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已经快了三倍。
他不再想苏婉的身份,也不纠结天界的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
盯梢的人是谁派来的?
赵虎?不可能,那家伙连跟踪都不会。
鬼骷界?有可能,毕竟死了个杀手。
还是……苏婉留下的眼线?
如果是后者,说明她根本没信他“摔伤”的谎话,她只是在等他出错。
宸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又恢复木然。
有意思。
前脚刚走个冷面女人,后脚就来个暗处盯人。他这破庙平时狗都不来,现在倒热闹了。
他忽然觉得,装废物这事,越来越刺激了。
像玩游戏开了隐身,结果发现BOSS和小怪都在同一个地图刷他。
要不要演得更狠点?
比如明天拄拐去学堂?或者当众抽搐两下,假装发病?
正想着,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两个小孩路过,一边走一边说话。
“听说了吗?昨天有个漂亮姐姐来咱村,穿得像官差,进了宸光家!”
“真的?他家还能来人?”
“我娘看见的!说是查案子,出来时脸色很难看。”
“啧,该不会是他偷东西被人告了吧?”
“哈,就他?偷颗白菜都能被狗撵三条街。”
笑声渐渐远去。
宸光躺在床上,眼皮抖了抖。
他突然明白一件事。
苏婉临走前说的话,不只是试探。
她是故意说给外面听的。
“天界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插手凡尘命案”——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听的。
她在警告:别乱动,这里有我在。
宸光慢慢睁开眼,看着屋顶的破洞,轻轻哼了一声。
这女人,表面冷冷地问这问那,其实已经在帮他收拾局面。
可惜他不能谢。
一谢就穿帮。
所以他只能继续躺着,继续喘,继续装病。
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笔账不在床板上,也不划在墙上。
它刻在心里,等着以后连本带利还回去。
十里外的一座荒庙里,一个黑衣人跪在地上,低声汇报:
“目标还在屋里,没动。可能察觉监视,右手三次碰了草席。”
阴影里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冷笑一声:“果然是条滑鱼。”
“要动手吗?”
“不急。”那人慢慢说,“等她回来再说。”
“她?”
“苏婉。”男人眯起眼,“她既然插手了,就让她先走几步。我们……跟在后面捡便宜。”
与此同时,宸光翻了个身,侧卧朝墙。
一只手压在身下,紧紧攥着木牌。
另一只手,在草席底下,轻轻画了个“锁”字。
和苏婉腰上的佩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