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进破庙,灰尘在光里飘着。宸光躺在草席上,一动不动,眼睛闭着,呼吸很轻。他听着外面的动静。刚才有声音,像是布料擦到树皮,很小的一声。他弹了三下手指,那声音就没了。
他知道,人没走,是躲起来了。
三个月前赵虎带人堵他在学堂门口,那次他摔了一跤,大家都笑他。可这次不一样。这个人不说话,也不嘲笑,就像影子一样贴在地上,一直盯着他。
他慢慢吸了口气,肩膀有点酸。他是故意压着躺的,为了装得像一点。装病就要装到底,姿势也不能太整齐。
他翻了个身,用手撑地,咳了两声。喉咙干巴巴的,发出沙哑的声音。他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结了痂,上面那一层脏东西是昨天用猪油和灶灰涂的,看着恶心,闻着也难闻。
外面太安静了。
鸡叫过了,狗也没叫,连鸟都不出声。平时这时候麻雀早就吵起来了。今天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眼角动了动,目光从门槛移到旁边的槐树上。树影偏了一点,树枝晃了一下——不是风,是有人动了。
还在换位置?
宸光心里冷笑。你们当我是菜市场没人要的萝卜,排队来看?
他没抬头,手指在草席缝里又弹了一下。一下是“我知道你在”,两下是“我没耐心了”,三下是“我看见你了,别装了”。
这次他多做了一个动作——小指一勾,把一小撮草屑拨到身边。
风吹进来,草屑轻轻抖了抖。
树后的影子也跟着动了一下。
几乎是一样的时间。
宸光明白了:这人一直在盯他,只要他动,对方就会调整视线。这种习惯不像街头混混,也不像鬼骷界的杀手。那人很稳,会藏,还挺专业。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具尸体手腕上的印子——锁链绕着眼睛。苏婉腰上挂的那个小牌子,也是个“刑”字锁。现在躲在树后的人,是不是也属于同一个组织?
一个名字冒了出来:暗渊。
村里老人说过,以前有个叫“暗渊”的组织,专门替有钱有权的人做事,见不得光的事都是他们干的。他们从来不露面,但总能听到他们的传闻。哪家孩子丢了,哪家祖坟被挖了,背后可能都有他们。
宸光不动声色,手悄悄缩回身子下面,按住木牌。手心发热,脸上还是那副快死的样子。
行吧,你们想看,那就让你们看个够。
他咳了一声,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好像骨头都锈住了。伸手去拿墙角的破陶罐,里面还有半碗水。他喝了一口,呛到了,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
就在这时,他“哎哟”一声,手一抖,陶罐飞出去,“啪”地砸在窗边,碎了。
水洒了一地,碎片乱溅。一块带血的旧布条也被甩了出来,落在窗外三步远的泥地上。
那是他昨天包伤口用过的,血是真的——他自己划手指挤出来的。味道已经淡了,但有些人可能会觉得重要。
宸光趴在地上,喘气,像用完了最后一丝力气。他不去捡布条,也不管碎罐子,只蜷着身子,一手捂肚子,另一只手搭在门槛上。
风吹过,布条翻了一下。
他闭上眼,装晕过去。
庙外,槐树后。
黑衣人蹲在树影里,一动不动。穿的是深灰色短衣,袖子扎紧,脚上是软底布鞋,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盯着庙里的少年,又看了看地上的布条,皱了眉头。
他没马上行动。
等了一段时间。
庙里没人出来,宸光也没再动。
风吹起布条,翻了个面,露出更多血迹。
黑衣人终于动了。
弯着腰贴着墙,脚步很轻,落地没声音。走到布条前先停下,左右看看,确认没事后,快速捡起来,塞进怀里。
整个过程不到几秒钟。
转身就走,像烟一样消失在林间小路。
庙里。
宸光睁开眼,眼神冷。
成了。
他慢慢爬起来,走到窗边,从瓦缝抠出一点烛灰,又拔了几根墙角的草,放在手里碾碎。草汁混着灰,搓成粉末,有点发蓝——这是磷粉,白天看不出来,晚上遇到月光会显形。
他把剩下的草汁涂在指甲边上,躺回草席,闭眼休息。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进庙里。
宸光在半夜醒来。
没点灯,也没起身,只是微微睁眼,透过窗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条淡淡的蓝线在地上延伸,像蛇爬过——正是白天那人离开的路线。
痕迹断断续续,方向清楚:穿过村子后面的荒坡,直通东山脚下的枯井。
宸光瞳孔一缩。
枯井?他太熟了。
第七道危险标记就在那井壁上。那天他杀了杀手,把尸体扔进去,顺手在井口内侧划了一道。后来再去,发现井壁上有炭笔画的符号——锁链缠眼,和杀手手上的印子一模一样。
当时他以为是警告。现在看来,那是标记。是某个组织在确认“任务完成”的暗号。
今晚这条蓝线,正指向那口井。
宸光慢慢坐起,手指在草席背面摸着。他掏出一片削尖的竹片,借着月光,在草席底下刻字。
一笔一划,很慢,很深。
刻完两个字,停了。
暗渊。
他看着这两个凹痕,手指轻轻划过。
原来你们早就来了。青禾村那晚,大火烧天,黑衣人一间屋一间屋地杀,找的不只是我和哥哥……你们也在找东西?
他想起老樵夫的话:“你们兄弟是‘双生子’,有人怕你们活太久。”
双生子怎么了?为什么被追?鬼骷界的杀手、天界执法者,现在又冒出个“暗渊”……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明白一件事:这些人不是冲着他这个“二阶废物”来的。他们真正要抓的是宸夜。而他现在,只是漏网的小鱼,刚好漂到了风暴边上。
既然撞上了,那就别怪他不讲规矩。
他轻轻哼了一句,声音很低:“你们想看我演戏?好啊。”
“那我就演个大的。”
他躺回去,手压在草席下,一遍遍描那两个字。
下一步怎么办?
不能硬拼。他现在没实力,没靠山,动手就是送死。也不能一直装死。装太久,敌人会怀疑,甚至直接杀了他。
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自己暴露。
比如——继续给线索。
他想到白天扔出的布条,嘴角扬了扬。那布条除了血,还沾了他特意抹的草汁——那种草只长在青禾村废墟附近,城里没有。只要他们去查,就能找到源头。
如果他们真派人去废墟……
他不信一群喜欢监视别人的人,能忍住不去翻他的老家。
他闭上眼,开始想明天的计划。
要不要拄拐去学堂?让赵虎再推他一次?或者在路上突然抽搐,吐白沫,假装癫痫发作?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白天那个人。
这脚步更稳,更慢,像是故意放轻,却又让人感觉得到。
宸光立刻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枕头下——藏着一片磨尖的铁片。
脚步停在庙门外。
没敲门,也没喊话。
只有一声很轻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被贴在了门缝上。
宸光不动。
等了好久,外面的人才走,脚步渐渐远了。
他这才起身,摸黑走到门边,伸手一揭——一张纸黏在门框内侧,用树胶粘着。
借着月光打开。
纸上画了个符号:锁链缠眼。
和井壁上的,一模一样。
宸光盯着图案,眼神一点点变冷。
这不是警告。
是回应。
他们在告诉他:我们拿到了你留的东西。我们也知道你在试探。
可你们不怕,反而送标记上门?
胆子不小。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慢慢嚼碎,咽了下去。
味道苦,像吃了旧渔网。
他回到草席,躺下,手压住木牌。
这次他没刻字。
他在心里说:
“你们盯我,我也可以盯你们。”
“既然你们来自暗渊……那我也该去看看,那口井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他闭上眼,呼吸平稳。
月光照进屋顶的破洞,落在他脸上。
一滴汗从额头滑下,落在草席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十里外,荒坡上。
黑衣人跪在废弃窑洞前,低头报告:“布条已取回,上面有少量未知草汁。标记已送达,对方没有追查。”
阴影里,一个男人坐在石墩上,手里拿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同样的“锁眼”符号。
听完后,他轻笑:“有意思。一个快死的废物,还能玩这些花样?”
“要动手吗?”
“不急。”男人眯眼,“让他再蹦两天。我倒要看看,这条小鱼,能掀起多大浪。”
同一时间,宸光在床上翻了个身,侧躺着。
一只手压在身下,紧紧攥着木牌。
另一只手,在草席底下,轻轻画了个圈。
圈里写着两个字:暗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