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破庙的屋顶照进来，落在地上。宸光慢慢的苏醒过来。

他没睁眼，先动了动手指。枕头下的铁片还在，他就放心了。他慢慢吸了口气，闻到干草和土墙的味道，还有点昨晚留下的磷粉味。他翻了个身，耳朵贴着地面，听门外有没有动静。

外面很安静，连鸟都不叫。

他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骨头一节一节在动。草席下面有两个字——“暗渊”，已经被他用指甲磨得看不清了。他摸了一下，没再继续刮。今天不会回来了，留着也没事。

他把手掌摊开，里面是昨晚嚼烂后吐出来的纸条残渣，黑乎乎的一团，有点树胶的苦味。他看了两秒，随手抹在墙角。这东西没用了，线索已经放出去，接下来该别人动手了。

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拿起靠墙的布包。包里有半块冷饼、一点灶灰、三根磨尖的竹签，还有一条从杀手身上剥下来的皮绳。东西不多，但够用。

他推开门，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门槛上，像撒了一层白粉。他眯着眼看向东山那边。昨晚那道蓝光指向一口枯井，他本来打算今天去看看，查清楚里面藏着什么。

可刚迈出一步，脚底踩到了东西。

软的。

他低头看，鞋尖陷进一丛荆棘草里，草叶弯了，底下露出一小块紫色。

他蹲下，拨开草。

一只小兽蜷缩在那里，全身发紫，鳞片颜色很深，像烧过的木头。只有肚子下面透出一点点光。尾巴焦了一截，尾尖卷着，好像死前还在护自己。呼吸很弱，胸口微微起伏，一下，又一下，慢得像随时会停。

宸光伸手试了试它的鼻子。

有热气。

不是死的。

他皱眉，看了看四周。没有打斗痕迹，草上也没有血。这小东西不像是被人扔在这儿的，更像是自己爬过来，最后累倒了。

他轻轻碰了碰它脖子上的鳞片，冰凉。

又摸了摸后颈，指尖突然一麻，像被电了一下。

雷属性灵兽？

他收回手，退后两步，从布包里拿出一根竹签，插进旁边的树干。竹签扎进去很深，尾端晃了晃。他盯着看了十秒，竹签没动——说明附近没有大动静，也没有人埋伏。

他又掰了小块冷饼，丢在离小兽三尺远的地方。

等了半炷香时间。

虫子爬过去了，鸟飞过来了，饼渣没人动。

不是陷阱。

他这才伸手，把小东西抱了起来。

很轻，像抱着一把枯草。它全身缩成一团，头埋在爪子里，耳朵贴着脑袋，就算昏过去了也在防备。宸光用破布裹住它，布旧是旧了点，但至少能挡风。

他掂了掂，这小家伙也就两三斤重。伤得不轻，体温低，要是再晚几个小时发现，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破庙。

去枯井的事，只能先放一放。

这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但既然让我看见了，就不能不管。母亲以前说过一句话：“人活着，不怕穷不怕弱，就怕心死了。”

他现在装废物是为了活命。但如果连这点事都不做，那才是真的废物。

他抱着它，转身往回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路上遇到两个砍柴的村民，远远看到他怀里鼓鼓的，嘀咕了几句。他没理。这些人爱看热闹，今天看他走得急，也不敢上来问。

回到破庙，他关上门，顺手从外面扯了根藤条卡在门缝里——有人推门就会响，算是个提醒。

他把小兽放在草席最干净的角落，背风又避光。然后从墙角陶罐里倒出最后半碗水，本来留着中午喝的，现在全倒进一个小碟里。

撕下一块干净布，蘸水，一点一点擦它尾巴上的焦痕。伤口已经结痂，边缘发黑，明显有坏死的肉。他不敢用力，怕吵醒它，只能慢慢润湿，等脏东西松了再清理。

一盏茶工夫过去，水变浑了，他换布继续。

中间小兽一直没出声，呼吸断断续续，像风吹破窗。

放下布，他从布包拿出小刀。刀不太锋利，平时用来削竹签，割肉都费劲。他吹了吹刀口，哈了口气，小心地刮掉尾巴周围发黑的鳞片。

一片紫色鳞片掉了，露出粉红的嫩肉。

他顿了顿，继续刮。

几下之后，终于把一圈坏死的部分清干净了。他把灶灰和旧茶叶末混在一起——这是村里老医婆治外伤的老办法，听说能止血防烂。没别的药，只能试试。

药刚敷上去，小兽猛地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像雷被堵在云里出不来。

宸光手没抖，动作更轻了。

他知道疼，所以不能停。

包扎用的布是他从自己衣服里撕下来的，还算干净。一圈圈缠好，结打得紧但不勒。最后一圈绕完，他轻轻拍了拍它脑袋，低声说：“忍着点，还没完。”

他自己脖子上的伤还没好，低头的时候像刀割一样。但现在顾不上这些，先把这小东西稳住再说。

他把剩下的水分成两碗，一碗放它头边。又拿块破瓦片盖在它身上，挡风。做完这些，他才靠着墙坐下，喘了口气。

额头全是汗。

不是累的，是绷得太久。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一直在想两件事：一个是“暗渊”的标记，另一个是枯井的秘密。本来计划今天去查，却被这只紫色小兽打乱了。

但他不后悔。

有些事，本来就不能算太清。

他看着它，发现呼吸比刚才稳了些，虽然还是弱，但不像马上要断气的样子。

他伸手摸它肚子，温度回升了一点。

“你还真能扛。”他低声说。

这小家伙不知道哪来的。雷属性的灵兽在这里很少见，更何况通体紫色。身上没有牌子，没有烙印，也不像哪家养的宠兽。

可能是逃出来的。

也可能是被人追杀，或者出了意外。

他想起三年前青禾村的大火。那一夜，他也被人从废墟里扒出来，浑身是伤，差点死掉。要不是老樵夫顺手拉了一把，他早就被野狗吃了。

现在轮到他救人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笑得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他站起来，想去看看门缝里的藤条。刚走一半，身后传来“嗒”一声。

他回头。

小兽的爪子动了，勾住了地上的半块冷饼。

它还没醒，但本能还在。

宸光走回去，捡起饼，掰成小块，放在它嘴边。

“吃吧，不吃活不了。”

他坐在旁边，看着它一点点把饼屑拱进嘴里。动作很慢，像梦游一样。但它确实在吃，这就够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空的，但不觉得饿。

太久没吃饱了，早就习惯了。

太阳升高，光从屋顶的洞照下来，落在它紫色的背上，鳞片微微反光，像水珠滑过屋檐。

宸光看了很久。

没说话，只是把草席往它那边挪了挪，挡住阳光。

然后回到原位，闭眼休息。

不是修炼，他不敢暴露实力，只让身体维持最基本的状态，不至于垮掉。

他听着它微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这声音让他想起小时候，哥哥还在家的日子。冬天冷，他们挤一张床，宸夜睡得沉，打呼噜，他就听着声音入睡。那时候觉得，只要哥哥在，什么都不怕。

现在哥哥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而他，只能守着一只快死的小兽，像守着最后一簇火苗。

他睁开眼，看了它一眼。

“你要是死了，我可不给你烧纸。”他说。

话冷，意思却不那么冷。

说完闭眼，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怀里的木牌。

外面起了风，门框咯吱响。

藤条没动。

没人来。

他安心了。

这一觉不算深，但也合了眼。半个时辰后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它。

还在。

呼吸更稳，体温回升，包扎的地方没渗血。

他松了口气，伸手摸它额头。

烫的。

发烧了。

他皱眉。伤后发烧不好，可能是体内有邪气或旧伤发作。没药可用，只能降温。他叠了湿布盖在它头上，又把墙角那碗水端来，时不时换一次。

忙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太阳西斜，它终于安静下来，烧也退了些。

他坐在草席旁，手里拿着小刀，刀刃上还沾着清理伤口时蹭到的黑屑。他用布仔细擦，动作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外面传来狗叫，接着是孩子跑的声音。

他没理。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

一个被叫做二阶废物的人，一只快死的紫色小兽。

谁也指望不上谁，偏偏凑在了一起。

他抬头看屋顶的破洞，夕阳洒进来，金粉一样落在它身上。

它睡得很沉，尾巴忽然一动，勾住了他放在地上的布包。

宸光看了那尾巴一眼，没去拉开。

就这样吧。

他靠着墙，手压在草席下，手指慢慢画了个圈。

圈里没字。

但他知道是谁。

闭上眼，轻声说：“明天再想办法。”

屋里安静了。

它还在睡。

他没睡，就这么坐着，守着。

窗外一片叶子被风吹进来，飘到它爪边，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