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宸光靠着墙坐着，背贴着冷冰冰的土墙，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已经擦了三遍，刀很干净，一点油都没有。
他没睡，也不算清醒。脑袋沉沉的，像是被压住了。昨晚他守了一整夜，不是修炼，也不是养伤，就是干等着。人太累了反而不困，只觉得心里空空的，像被掏空了一样。
那个布包还挂在紫色尾巴上，一点没动。小兽缩在草席角落，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平稳，鳞片也不再发凉。退烧后它一直没醒，睡得很熟，好像昨天快死的人不是它。
宸光低头看了看手指，指甲缝里还有灶灰和茶叶末。他没去抠，就让它留着。有些脏东西，洗掉了反而假。
忽然，那团紫色动了一下。
不是抽筋，也不是做梦，是那种醒了但不想睁眼，先感觉一下周围动静的小动作。
宸光还是不动，也没抬头。
下一秒，一道小电火花“啪”地从它尾巴尖蹦出来，打在旁边的瓦片上，火星四溅。
接着，一双竖瞳猛地睁开了。
金色的，像闪电划过天空时的那一瞬间。
它一下子坐起来，动作太猛，头直接撞上了低矮的房梁，“咚”一声响，整个破庙都好像抖了抖。
“哎哟我龙爷的头！”它捂着脑门，声音又尖又哑，刚睡醒的样子，“这是哪儿？茅草屋？还是哪个道士炼丹炸了留下的废墟？”
宸光没反应，只是轻轻敲了敲刀背。
小兽这才发现屋里有人，转头一看，对上了一双特别平静的眼睛。
它愣住，上下打量他，从脚看到头，又从头看到脸，最后目光落在他胸前——那里挂着一块木牌，边角都磨白了。
“凡人？”它扬起下巴，甩了下尾巴，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敢碰龙爷的身体？知道我是谁吗？雷龙一族的嫡系，紫金雷体，天劫中唯一活下来的真种！你这种二阶修为，连给我当坐骑都不配！”
说着想站起来耍威风，结果腿一软，直接扑倒，脸朝下栽进草堆里，只剩半截焦黑的尾巴在空中晃。
宸光眼皮都没眨。
小兽挣扎着爬起来，抖掉身上的草屑，硬撑着说：“咳……刚才那是测试地面稳不稳，懂不懂？龙族出行，要万雷开道，山河让路！这种破庙，塌了都嫌占地儿。”
一边说，一边偷偷摸了摸自己包扎好的尾巴，发现缠得整整齐齐，药也敷得匀，连打结的地方都没勒疼皮肉。
它顿了顿，语气缓了一点：“嗯……你这凡人，包扎得还行。算你救了龙爷一命。”
宸光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你昨晚快死了，是我把你捡回来的。”
小兽一噎，尾巴僵在半空。
“谁快死了？龙爷我只是战略撤退！战略性休眠！懂不懂什么叫‘蛰伏’？那是计划好的！不是因为饿晕加中毒！”它嘴还是很硬，脖子却悄悄红了两圈，鳞片泛出淡淡紫光。
宸光不理它，低头看布包里的东西：冷饼少了一角，竹签多了一道划痕——显然是它昏迷时抓过的。
“你叫什么？”他问。
“龙爷。”它挺胸抬头，尾巴翘起来，“记住，以后叫我龙爷就行。名字太尊贵，不能随便告诉凡人。”
宸光点点头：“哦。”
小兽等了半天，见他一点反应没有，忍不住问：“你就这样？不跪？不拜？不说点好听的话？”
“你说完了吗？”宸光抬头，“说完我就睡觉了。”
“你！”小兽炸毛，全身冒电火花，“多少年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了？上一个这么对我甩脸子的，已经被我一雷劈成碳烤狐狸串了！”
宸光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滴眼泪。
小兽气得原地转圈，尾巴甩得呼呼响，差点把自己绊倒。越想越气，正要张嘴喷雷，忽然鼻子一动，闻了闻空气。
然后它停了。
眼神变了。
刚才的跳脚全没了，变得认真起来，甚至有点怕。
它走过来，围着宸光一圈圈转，时不时低头闻一下，像狗找东西。
宸光由它折腾，手里的刀慢慢放下。
“你……”小兽停下，盯着他胸口，声音低了些，“你身上有股味道……很淡，藏得深，但我闻得到。”
宸光不说话。
“跟那天晚上一样……”它低声说，“雷龙流血的味道。那天，天塌地裂，九霄雷劫降下七十二道，整个族群都在惨叫。我逃出来的时候，背上还插着半截断矛，耳边全是族人的哭喊……可就在最后，有一道血光冲天而起，带着一股奇怪的气息，吓退了追兵。”
它抬头，金瞳看着宸光：“那道血光里，就有你现在身上的味道。”
宸光依旧平静，只是手指轻轻摸了摸木牌。
“所以？”他问。
“所以……”小兽深吸一口气，突然站直，尾巴高高扬起，像举旗宣誓，“看在你救我一命，又带着那种血的份上，龙爷我暂时跟你合作，一起过难关！”
宸光：“……”
“别误会！”它赶紧说，“我不是投降！不是认你为主！更不是当宠物！我是以‘战略伙伴’的身份，跟你结个临时同盟！以后要是有大难，你管我吃住，我保你安全，生死不弃——当然，前提是你别惹太大麻烦。”
宸光看着它那副“我很给你面子”的表情，差点笑出来。
但他忍住了。
只是淡淡问：“你吃什么？”
“灵果最好，雷浆也行，实在不行……带电的蚯蚓也能凑合。”它说得理直气壮，“但你要天天拿冷饼喂我，这同盟作废。”
宸光点头：“行。”
“诶？”小兽愣了，“你就这么答应了？不激动？不说点感谢的话？”
“你要不吃，现在可以走。”宸光起身，“门没锁。”
“哎哎哎！”它连忙拦住，“别别别，我还没恢复呢！虚弱期！这时候出门，野猫都能叼走我！”
宸光重新坐下，靠回墙边，闭眼休息。
小兽站在原地，左右看看，啥也没有，连块垫脚的砖都没有。犹豫半天，尾巴一卷，把自己的布包拖过来，往宸光身边挪了半尺。
“那个……”它小声说，“你有没有旧布？或者破衣服？我想给自己搭个窝。”
宸光没睁眼：“没有。”
“啊？那你睡地上，我堂堂龙族只能睡草？”
“你昨晚就睡草。”
“那是昏迷！不算数！”
宸光睁开一只眼：“你要不想睡，可以出去找地方。”
“我……”它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算了，将就吧。”
它蹭了蹭草堆，缩成一团，尾巴盖住脑袋，嘴里嘀咕：“真是世风日下，龙不如狗……想当年我在雷云峰，十个人伺候我洗鳞，三百颗雷珠暖床，现在跟个二阶废物挤破庙……造化弄龙啊……”
宸光听着它的抱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快，庙里安静下来。
阳光移了个位置，照在它紫色的背上，鳞片微微反光。
宸光没再睡，只是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木牌。他知道，有些事，从这只小龙睁眼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
但它不知道的是，宸光听懂了它说的每一句话——包括“禁忌之血”，包括“雷龙泣血”，包括那一夜的逃亡。
他也清楚，这所谓的“结盟”，不过是命运开始转动的第一步。
外面起了风，吹动庙门口的藤条，发出“咯吱”声。
藤条没断。
没人来。
宸光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闭眼。
小兽偷偷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小声嘟囔：“这人……怪得很。明明弱得像蚂蚁，可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比那天的雷劫还可怕？”
它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算了，反正现在他是饭票。龙爷我先在这儿待着，当避难所。等我恢复三成功力，第一个雷的就是这破庙顶——让它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天威！”
说完，它真的睡着了，尾巴轻轻搭在宸光扔过来的破布上，像一种无声的认可。
晨光再次穿过屋顶的洞，落在两人之间。
灰尘飘着。
一人一龙，静静坐着。
谁也没动。
谁也没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破庙里，悄悄生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