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苏墨明白了什么叫“纸上得来终觉浅”。
玄鉴把辟谷丹的完整丹方拆解成四十七个步骤，每个步骤的温度、湿度、时间、手法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苏墨看了三遍，觉得自己已经懂了。
然后他点着火，炼了第一炉。
炸了。
炉盖飞上房梁，黑烟灌满整间柴房，陈大牛在外面疯狂咳嗽：“我——咳咳——我就知道——”
苏墨蹲在灰堆里，盯着手腕上的玄鉴。
```
炸炉原因分析：
步骤17：加入茯苓粉时，炉温过高，导致粉末瞬间碳化。
碳化物质与空气中的氧气发生剧烈反应，引发小范围爆炸。
建议：下次提前十息降温。
```
苏墨点点头：“懂了。”
他爬起来，清理炉子，准备第二炉。
陈大牛扒着门框，小心翼翼探进半个脑袋：“还炼？”
“炼。”
“可是……”
“出去等着。”
陈大牛缩回脑袋，继续在外面蹲着。
第二炉，炸了。
原因：步骤23，搅拌速度过快，导致药液飞溅到炉壁，高温碳化，引发二次反应。
第三炉，炸了。
原因：步骤31，盖炉盖的时机晚了三息，大量热气外泄，炉内压力失衡。
第四炉，炸了。
原因：步骤39，火候没稳住，温度上下波动超过二十度，药材焦化。
陈大牛已经不咳嗽了。
他蹲在柴房外面，双手抱头，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五次了……五次了……咱俩这个月的口粮全搭进去了……五次了……”
柴房里，苏墨满脸黑灰，眉毛又烧掉半截，但眼睛亮得吓人。
“玄鉴，第五次的原因是什么？”
```
步骤44：收丹手法错误。
宿主试图用手直接抓取丹药，但炉内温度仍有二百余度。
烧伤是小事，主要是破坏了丹药结构。
建议：下次使用丹铲。
```
苏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烫出两个泡的手指，沉默了三秒。
“你刚才怎么不提醒我？”
```
宿主没有问。
AI提供信息，但最终决策权在宿主。
这是您当初设计我的时候定下的原则——不让AI代替人思考。
——玄鉴·甩锅版
```
苏墨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行。我的锅。”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
从下午到现在，五个时辰，炸了四炉。
不对，五炉。
陈大牛从门口探进脑袋，表情像死了三天没埋：“还炼吗？”
“炼。”
“可是天黑了——”
“点灯。”
陈大牛沉默了三秒，然后默默地点起一盏油灯，放在丹炉旁边。
昏黄的火苗跳动着，映出两张黑一道白一道的脸。
苏墨盯着那堆所剩无几的药材，忽然问：“大牛，还剩多少？”
陈大牛翻了翻包袱，声音发苦：“黄精还有三株，灵芝还有两株，茯苓还有一小把……朱砂没了。”
苏墨点点头。
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低头看玄鉴。表盘上的荧光静静流转，没有跳出任何提示。
“这次不问我方案了？”
```
宿主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失败经验。
剩下的，是手感和直觉。
这两样东西，AI给不了。
```
苏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那就凭感觉。”
他蹲下来，开始生火。
这一次，他没有严格按照步骤走。
或者说，他按照步骤走，但每一步都比之前慢了半拍。
点火。等炉温升到指定温度。放入黄精。观察变化。
玄鉴的提示还在，但他不再机械地执行。他用眼睛看，用手摸，用鼻子闻，用耳朵听。
药材在炉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低语。
温度在变化，气流在流动，时间在流逝。
陈大牛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眼睁睁看着苏墨像变了个人似的——动作慢下来，稳下来，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抚摸什么东西。
“加入茯苓。”
苏墨抓起一小撮茯苓粉，均匀地撒进去。
“搅拌。”
他握住丹铲，缓缓搅动。药液在炉底旋转，泛起细密的泡沫。
“降温。”
他抽出几根柴，让火势减弱。
“加入最后一味——”
他停住了。
最后一味是什么？朱砂。可是朱砂已经没了。
苏墨盯着炉里的药液，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玄鉴说朱砂的作用是“固丹”，让药液凝聚成丹形。如果没有朱砂，药液就会一直保持糊状，永远成不了丹。
“完了。”陈大牛也反应过来，脸色煞白，“朱砂没了……”
苏墨盯着炉子，一言不发。
三秒后，他忽然抓起旁边一块烧了一半的木炭，碾成粉末，撒进炉里。
陈大牛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疯啦——”
话音未落，炉里忽然传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
药液开始凝聚，一颗颗细小的颗粒在炉底滚动，渐渐变大，变圆，最后——
成了。
五颗淡黄色的丹药，静静躺在炉底，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陈大牛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苏墨低头看玄鉴。
表盘上荧光流转，跳出一行字：
```
丹药检测完成。
品相：下品。
成丹率：100%。
特殊说明：由于宿主擅自加入木炭粉，丹药成分发生改变。
副作用预测：服用后可能出现轻微牙黑现象，约两个时辰后自行消退。
综合评价：废物利用的典范。木炭都能被你拿来炼丹，建议下次试试煤渣。
——玄鉴·惊呆了版
```
苏墨笑了。
他伸手捻起一颗丹药，对着油灯看了看，然后扔进嘴里。
苦。
涩。
还有点炭渣的粗糙感。
但咽下去之后，肚子里涌起一股温热，比之前那撮粉末强了十倍不止。
“成了。”他说。
陈大牛愣了三秒，然后嗷一嗓子扑过来，一把抱住苏墨，差点没把他勒死。
“成了！成了！咱俩成了——”
苏墨被他晃得头晕，但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五次炸炉。
一炉成丹。
值了。
陈大牛抱着那五颗丹药睡着了，脸上还挂着傻笑。
苏墨坐在柴房门口，望着天上的星星。
手腕上，玄鉴的荧光静静跳动着。
```
今日数据汇总：
炼丹次数：6次。
炸炉次数：5次。
成丹次数：1次。
成功率：16.7%。
消耗药材：约等于外门弟子三个月口粮。
收获：5颗下品辟谷丹（含木炭成分）。
投入产出比：惨不忍睹。
但——
这是宿主第一次独立成丹。
也是宿主第一次在绝境中找到出路。
更是宿主第一次把废物变成资源。
恭喜。
你开始像一个真正的炼丹师了。
```
苏墨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玄鉴。”
```
在。
```
“我当初写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表盘上的荧光顿了顿，然后跳出一行字：
```
没有。
AI没有“想过”这个功能。
AI只能根据数据推测可能性。
而在所有可能性中，这个场景的概率是——
0.0000001%。
所以，恭喜宿主。
你又触发了一次小概率事件。
——玄鉴·意外版
```
苏墨笑了。
他抬起头，望着满天繁星。
两天后，炼丹小比。
周明远。
等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