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外门演武场东侧的空地上,摆开了十口丹炉。炉身黑黝黝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一字排开,像十只蹲着的铁兽。
今天是外门每月一次的炼丹小比。
外门弟子三三两两地聚过来,有的手里攥着药材包,有的空着手来看热闹。人群里飘着窃窃私语,混着清晨的薄雾,在丹炉之间游荡。
“听说今天周明远要跟人比炼丹?”
“跟谁?”
“就那个废物苏墨。”
“噗——哪个苏墨?劈柴那个?”
“对对对,就他。听说是自己找上门去赌的,赌一个月的口粮。”
“疯了吧他?”
“谁知道呢,可能想不开。”
笑声低低地漾开,像水面的涟漪。
苏墨蹲在角落里,盯着那十口丹炉,一言不发。
陈大牛站在他旁边,脸白得像纸,手心全是汗。他把装着那五颗丹药的布包攥了又攥,攥了又攥,布料都快磨出洞来。
“墨哥,咱……咱真要上?”
“上。”
“可是……”
“没有可是。”
陈大牛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手腕上,玄鉴的荧光轻轻跳了跳:
```
检测到宿主心率:82次/分钟。
检测到同伴心率:136次/分钟。
建议给同伴一颗安神药。
或者让他离远点,别影响宿主发挥。
```
苏墨嘴角抽了抽,没理它。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周明远来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精瘦的小臂。身后跟着那两个跟班,一个捧着药材包,一个抱着蒲团,架势摆得足足的。
“让让,让让——”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周明远走到最中间那口丹炉前,把手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黄精、灵芝、茯苓、朱砂——每一样都比陈大牛搜罗来的那些好上十倍不止。尤其是那小块朱砂,红得像凝固的血,在阳光下闪着润泽的光。
“看见没?”尖嘴跟班得意洋洋,“正宗南疆朱砂,一两值十块灵石。你们那些破烂玩意儿,给周哥提鞋都不配。”
人群里响起一阵羡慕的吸气声。
周明远摆摆手,脸上挂着矜持的笑:“别这么说。炼丹嘛,药材只是基础,关键还得看手法。”
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苏墨,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苏师弟,准备好了吗?”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苏墨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慢吞吞走过去。
“准备好了。”
周明远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笑了:“你的药材呢?”
陈大牛赶紧把布包递过来。苏墨接过去,打开,露出里面那几株干瘪的黄精、发黑的灵芝、还有一小撮普通的茯苓。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
“就这?”
“这也叫药材?我家的柴火都比这个新鲜!”
“哈哈哈哈——”
周明远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他擦了擦眼角,摇摇头:“苏墨啊苏墨,我还以为你真有什么底牌,结果就这?你这药材,连最次的坊市货都比不上,拿什么炼丹?”
苏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材,又抬起头,看着周明远。
“能炼。”
“能炼?”周明远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拿这玩意儿炼出来的东西,能叫丹?”
“不叫丹,叫什么。”
周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盯着苏墨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东西——心虚?恐惧?逞强?但没有。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忽然有点不安。
但很快,他就把这点不安压了下去。
“行。那就让执事来评。”他转过身,冲着人群外面喊,“张执事,请您主持公道。”
人群再次分开,一个灰袍老者慢慢走进来。
张执事,外门炼丹房的副管事,五十多岁,炼气九层,在外门算是德高望重的老资历。他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很,扫过人群时,没人敢跟他对视。
“小比规矩都知道吧?”张执事声音沙哑,“一炷香为限,各炼一炉辟谷丹。成丹者,以品相论高下。不成丹者,以废渣论高下。若有作弊,逐出外门,永不录用。”
他顿了顿,目光在苏墨和周明远身上扫了扫。
“开始吧。”
周明远第一个动手。
他点火、温炉、处理药材——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了。人群里不时响起赞叹声,夹杂着“不愧是周师兄”之类的奉承。
苏墨蹲在自己的丹炉前,动作慢得像是放慢了倍速。
他先点火。
火苗窜起来,舔着炉底。
他盯着火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抽掉两根柴。
火势小了一点。
他又添了一根。
火势又大了一点。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他在干嘛?玩火呢?”
“不知道,可能第一次见丹炉吧。”
笑声低低地响起来。
陈大牛攥紧拳头,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苏墨没理他们。
他低头看手腕。玄鉴的荧光轻轻跳动着,一行行字缓缓浮现:
```
炉温:210度。
建议继续升温至280度后开始处理药材。
目前进度:比周明远慢约3分钟。
但不必着急。
稳,比快重要。
```
苏墨点点头,继续盯着火。
第一味药,黄精。
他从布包里拿出那株干瘪的黄精,用小刀切成片。刀不快,切起来费劲,切出来的片厚薄不均,有的像铜钱那么厚,有的像纸那么薄。
“哈哈哈哈——”
人群笑得更厉害了。
“这切片切的,我奶奶用脚切都比这强!”
“就这还敢跟周师兄比?谁给他的勇气?”
周明远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继续低头炼丹。
张执事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目光却一直落在苏墨手上。
他没有笑。
因为他发现,苏墨虽然动作慢,虽然切得丑,但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多余。而且——他一直在看手腕上那块古怪的表。
那是什么?
张执事微微眯起眼。
苏墨把切好的黄精扔进丹炉。
嗤——
白烟冒起,焦香味飘出来。
他盯着炉里的变化,又低头看了看手腕。
```
黄精焙干完成。
状态:合格偏下。
下一步:加入灵芝。
注意:灵芝要撕成小块。
```
苏墨抓起那两株发黑的灵芝,三下两下撕碎,扔进炉里。
嗤——
又是一阵白烟。
茯苓。
水。
搅拌。
每一步,他都按着玄鉴的提示来。但这一次,他不再机械地执行,而是用眼睛看,用鼻子闻,用耳朵听。
炉里的药液在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煮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香已经烧了一半。
周明远的丹炉里,开始飘出一股淡淡的药香。那是快要成丹的征兆。人群里响起一阵低呼,带着羡慕和敬佩。
“周师兄要成了!”
“这么快?这才半柱香啊!”
“人家是谁,咱是谁,能比吗?”
周明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苏墨那边,看见苏墨正蹲在炉前,盯着炉子发呆。
废物就是废物。
他心里想着,收回目光,开始最后一步——收丹。
苏墨没有发呆。
他在等。
等玄鉴的提示。
炉里的药液已经熬成了糊状,但还没有凝聚的迹象。按照正常流程,现在应该加朱砂了。
可是他没有朱砂。
陈大牛站在旁边,紧张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苏墨要干什么——用木炭代替朱砂。可那是邪门歪道啊,万一被张执事发现……
苏墨的手伸向旁边,抓起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那不是木炭。
是昨晚那炉成丹刮下来的残渣,混合着炭粉、药渣、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把它撒进炉里。
“那是什么?”有人眼尖,惊呼出声。
“黑色的?他加的什么?”
“好像是——炭?”
“炭?!他疯了吧——”
人群炸了锅。
周明远猛地抬起头,看见苏墨往炉里撒炭粉的瞬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用炭炼丹?他怎么敢——
张执事的眼睛骤然眯紧。
炉里,异变陡生。
药液开始剧烈翻滚,像烧开的油锅里滴进了水。一股浓烟从炉里喷涌而出,带着刺鼻的焦臭味。
“炸了!要炸了!”
人群轰然散开,你推我挤,尖叫四起。
陈大牛脸色煞白,想跑,腿却软得迈不动。
苏墨蹲在炉前,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炉里,右手按在炉壁上,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手腕上,玄鉴的荧光疯狂跳动,一行行字快得像流水:
```
反应剧烈!
温度骤升!
压力超标!
预计3秒后炸炉——
等等。
压力开始下降。
温度趋于稳定。
药液正在凝聚。
这是什么原理?
无法分析。
数据不足。
正在记录——
恭喜宿主。
你创造了新的丹方。
```
轰——
炉里传出一声闷响,但不是爆炸。
是成丹。
炉盖被气流冲开一条缝,一股白烟从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郁的药香——比刚才周明远那炉的香味浓十倍不止。
人群愣住了。
周明远愣住了。
张执事的眼睛亮了。
白烟散尽,炉里静静躺着六颗丹药。
每一颗都有拇指肚大小,圆润饱满,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不是淡黄,是金黄。
苏墨伸手,把那六颗丹药一颗颗捡出来,托在掌心。
人群鸦雀无声。
周明远盯着那六颗丹药,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炼出来的那三颗——灰扑扑的,瘪瘪的,像三颗老鼠屎。
一比,高下立判。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不可能……他用了炭……他用了炭……”
张执事走过来,从苏墨手里拿起一颗丹药,凑到眼前仔细端详。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进嘴里尝了尝。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人群屏住呼吸,等待他的评判。
张执事抬起头,看着苏墨,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看不出喜怒。
“这丹,你用什么炼的?”
苏墨沉默了一秒。
“药材。”他说,“外加一点……想法。”
张执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旱天里的雷,把所有人都劈懵了。张执事在外门三十年,从来没人见他笑过。他永远是那张死人脸,永远面无表情,永远让人猜不透。
可现在,他笑了。
“好一个‘想法’。”他把丹药放回苏墨掌心,转身看向周明远,“周明远,你那三颗,下品偏下。苏墨这六颗,中品偏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本次小比,苏墨胜。”
人群炸了。
不是笑,是惊呼,是难以置信的吸气声,是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周明远的脸由白变红,由红变紫,最后涨成猪肝色。
“不可能!”他冲上前,指着苏墨,“他作弊!他用炭炼丹!这根本不是正经丹方!我——我不服!”
张执事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看一只聒噪的蚂蚱。
“不服?”
周明远被那目光一刺,下意识退了一步。
张执事收回目光,看着人群,缓缓开口:
“老夫炼丹四十年,见过用灵芝炼丹的,用黄精炼丹的,用人参炼丹的,甚至见过用毒虫炼丹的。但从来没见过用炭炼丹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墨身上。
“更没见过,能把炭炼成中品丹的。”
人群一片死寂。
张执事转过身,往人群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苏墨,明天来炼丹房找我。”
说完,他消失在人群外面。
留下满场惊愕的目光,和一颗颗炸裂的脑袋。
人群散了。
周明远被两个跟班扶着走了,走的时候脸还是紫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大牛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一句话:“赢了……赢了……咱赢了……”
苏墨蹲在他旁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玄鉴。
表盘上荧光流转,跳出一行字:
```
今日战果:
对手:周明远(炼气四层,五次小比,三次成丹)
结果:胜
丹药品相:中品偏上(六颗)
特殊成就:用炭炼丹成功,触发隐藏成就【废物利用大师】
综合评价:
宿主今天的表现,超出了AI的预期。
虽然过程惊险,结果离谱,但终究赢了。
恭喜。
你不再是废物了。
——玄鉴·真心祝贺版
```
苏墨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陈大牛抬起头,看着他笑,也跟着傻笑起来。
“墨哥,你笑啥?”
苏墨摇摇头,站起身,把手伸给他。
“走,领口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