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华宗的“净秽”行动推进到第三日,成效可见。
祠堂下的“引煞聚怨阵”被风烟客拔除,坤位节点得以净化,护山大阵那沉重感减弱了一丝,以祠堂为核心向外的三个区域已完成初步筛查,又隔离了三十余名症状明显的弟子。沐灵风带着人手,清理着被标记的浊气节点,时有意外——个别节点被触动时会喷发出小规模的负面意念回潮,虽被早有准备的冷伶秋琴音压制,仍不免有弟子受创,气氛愈发紧张。
云清扬、易秋水、风烟客三人,各自处理那些隐藏节点,风烟客对阵法与地脉的洞察入微,易秋水对情绪意念敏锐,云清扬的归虚剑意则是最后的清除保障。三人配合日渐默契,效率远超寻常,但眉头却并未舒展许多。发现的“钉子”与暗阵越来越多,布局之精巧、扎根之深远,触目惊心。那红衣使者的经营,远超预估。
忘归年已从昏迷中苏醒,只是精神萎靡,灵力虚浮。医者诊断是心神过度消耗,外加被困情绪淤池时被强行“抽取”了部分精神本源,需长期静养。他坚持不肯卧床,每日坐在清心殿廊下,看着来往忙碌,神色凝重的众人,眼神里多了些沉静,偶尔会愣愣地望向传承殿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也正是在第三日下午,山门处传来消息:有客来访。
不是一两位,而是数批几乎同时抵达,且都身份不凡,指名要见云清宗主或主事之人。
清心殿再次成为临时会客之所。只是比起前几日的愁云惨雾,今日殿内气氛更多了几分外来的审视与暗流。
云清扬作为太上客卿,与暂代主持的秦长老、沐灵风一同接待。易秋水声称“懒得跟这帮正经人打交道”,拉着风烟客去后山查勘一处新发现的、疑似连通地底阴脉的异常灵气漩涡了。冷伶秋依旧以琴音辅助净化,并未露面。
第一批客人,来自天华宗。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玄黑镶金边法袍、头戴高冠、面容古板严肃的中年修士,自称“天刑司”,姓褚,身后跟着四名同样服饰、气息凝练、眼神锐利如刀的随行弟子。他们踏入殿内,目光先是快速扫过略显狼藉的陈设与众人脸上未褪的疲色,随即端正姿态,一丝不苟地行了标准的宗门拜谒礼,礼仪无可挑剔,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露华宗突遭劫乱,天华宗身为正道魁首,闻讯特遣褚某前来,一则为探望盟友,襄助平乱;二则,”褚刑司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需了解此番‘动乱’详情,评估其对我正道联盟整体之影响,并查验……贵宗山门防护是否存有重大疏漏,以致魔氛深入,危及周边。”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隐隐将露华宗置于“失职”与“待查”的位置。秦长老脸色有些难看,沐灵风更是握紧了拳头。
云清扬神色平静,拱手道:“有劳褚刑司。宗主正在闭关疗伤,门内事务暂由秦长老与在下代理。魔乱详情,自当如实相告。至于山门疏漏,”他顿了顿,“确有其事,且正在全力补救。个中隐情复杂,涉及魔道潜伏渗透之新手段,非单纯防护不力。”
褚刑司的目光落在云清扬身上,你是何人?云清扬道:我乃此露华宗的客卿长老,褚行走闻言道:哦,原来是露华宗的客卿,你等年纪便能做露华宗的客卿想来定是有些本事,以你之能想必能更快厘清乱局。”他话锋一转,“不知云道友可方便,让我等前往几处关键受损区域,尤其是……听闻遭劫最甚的‘听雨轩’及护山大阵核心节点一观?天刑司有专门的‘勘魔鉴邪’之法,或可提供些许不同角度的见解。”
这要求看似合理,实则有些越界。宗门重地,岂容外人随意勘察?但天华宗地位超然,又以“协助”为名,难以断然拒绝。
秦长老正为难间,第二批访客到了。
这次来的人不多,只有三位,皆作书生打扮,青衫磊落,气质儒雅中透着睿智。为首者是一名留着长髯、面貌清癯的老者,手持一卷玉简,神态平和。他们并未通报宗门,但那身标志性的、仿佛带着书卷与星辰气息的灵力波动,让在场稍有见识的人都立刻认了出来——问道宗!
“老夫姜寰,携劣徒二人,游历途经附近,感应到此地方圆数百里天地灵机紊乱,浊气郁结,且有‘道痕’被强行扭曲篡改之迹象,特来一观。”姜先生声音温和,目光却如能洞悉万物,“冒昧来访,还望主事者海涵。”
问道宗!这可是修真界学问最深、最重“道理”的宗门,轻易不涉世俗纷争,其门人出游,往往意味着当地有不同寻常的“现象”值得研究。他们的到来,某种程度上比天华宗的官方巡视更让露华宗众人感到压力——这说明此地的“问题”,已经引起了最顶尖学者的注意。
秦长老连忙上前见礼。姜先生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已饶有兴趣地开始打量殿内梁柱的纹路、地砖的铺设,甚至空气里灵力流动的细微轨迹,仿佛眼前的废墟与人群,本身就是一部亟待解读的复杂典籍。
褚行司见到姜先生,古板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慎重,拱手为礼:“原来姜先生也在此,天华宗褚某有礼了。”
姜先生回礼,态度平和:“褚行司辛苦。此地灵机扭曲甚剧,浊念沉淀已深,非寻常魔患可比,老夫观这护山大阵之光色,如病体沉重,勉力维系,多处理路不通,似有异物阻塞。贵宗的‘勘魔’之法固然精妙,然欲疏通此等淤塞,或需先明其堵塞为何物,遵循何理。”
他这话,隐隐点出了天华宗可能只重“除魔”表象,而未深究“病根”机理的思路差异。褚行走眉头微皱,没有反驳,显然对这位问道宗的先生颇为敬重。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清越悠扬的琵琶声,如清泉淌过山石,瞬间涤荡了殿内因来客而稍显紧绷的气氛,琵琶声由远及近,很快,三道倩影袅袅步入殿中。
为首一名女子,约莫双十年华,怀抱一柄凤首玉琵琶,身姿婀娜,容颜清丽绝俗,眉目间自带一股出尘之气。她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怀抱乐器的少女,灵秀动人。三人衣裙款式相近,以流云纹饰边,行动间恍若有乐声相随。
“流云琴音阁弟子柳清音,奉阁主之命,前来拜会云清宗主。”抱琵琶的女子声音如珠落玉盘,向秦长老与云清扬盈盈一礼,“阁主听闻露华宗遭厄,弟子多有心神受创,特遣清音携‘清心普善’谱曲与部分‘凝神香’前来,或可略尽绵薄,安抚伤患。”
流云琴音阁!修真界最负盛名的音律治疗与调停宗门!她们的到来,无疑是雪中送炭。秦长老与沐灵风眼中顿时露出感激之色。
柳清音目光流转,也看到了天华宗与问道宗之人,不卑不亢地一一见礼。她的到来,让殿内原本有些僵硬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然而,仿佛嫌局面还不够复杂,殿外值守弟子又高声通传:“启禀长老!山门外有……有两人,自称来自“天书阁”,手持“万象金券”言欲与贵宗做一笔交易,并称……或许有关于‘魔道’及其背后关联的部分‘情报’可供交换!”
天书阁!
这个名字一出,连一直神色淡然的姜先生,都抬起了眼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深思。褚行司更是面色微变,显然对这个号称绝对中立、只交易禁忌知识的组织抱有极大警惕。柳清音秀眉微蹙,似乎也对天书阁的突然出现感到意外。
秦长老额头已见汗。今日这是怎么了?平日难得一见的各大宗门,竟像约好了一般齐聚露华宗这风雨飘摇之地!
云清扬心头转念,天华宗的审视、问道宗的探究、流云琴音阁的援助,尚可理解。但天书阁……这个时间点,带着关于魔道及背后关联的情报上门“交易”,未免太过巧合。是敌是友?是别有用心,还是真的只是生意?
他看向秦长老,沉声道:“请天书阁使者至偏厅稍候。秦长老,沐师侄,我们先招待好眼前诸位贵客。”
秦长老定了定神,勉强挤出笑容,开始安排座位奉茶。一时间,清心殿内,天华宗的肃穆、问道宗的睿思、流云琴音阁的清雅,三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交织碰撞,暗流涌动。
褚行走品了口茶,放下茶盏,目光炯炯:“看来,露华宗此番魔劫,牵动不小。既然如此,我等更需尽快实地勘察,以便回禀宗门,定下行止。姜先生,柳仙子,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姜先生捋须道:“老夫正有此意。此地‘道理’扭曲,浊气沉淀之因,需亲见其‘象’,方能推演其‘理’。”
柳清音柔声道:“清音亦需了解伤患具体情况,以便斟酌曲谱与香料用量。”
三方皆要求实地察看,且理由充分。露华宗无法再推脱。
云清扬心知肚明,这场多方汇聚下的“勘察”,已不仅是查看灾情那么简单。它将成为各方势力评估露华宗价值、判断魔劫深浅、甚至可能决定未来对待露华宗态度的关键。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苏凝眉,以及她背后可能更庞大的阴影,是否会趁机作乱?
他忽然想起易秋水和风烟客去查探的那个地底阴脉漩涡……心中隐隐不安。
“既如此,”云清扬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便由在下与沐师侄,陪同诸位前往几处关键区域。只是魔氛未靖,有些地方或许仍有残毒凶险,还请诸位紧随,莫要擅自行动。”
他特意加重了“擅自行动”四字,既是提醒,也隐含告诫。
众人相继起身。柳清音怀抱琵琶,指尖无意识地拨过一个清音;姜先生身后的年轻弟子已拿出记录用的玉简与罗盘;褚行走的四名随行弟子手已按上腰间佩剑。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清心殿。殿外阳光刺眼,却照不透笼罩在露华宗上空那层无形的、厚重的阴霾。
而在偏厅之中,两名身着不起眼的灰色长袍的“天书阁”使者,正安静地坐着。其中一人指尖,一枚刻满诡异符文的黑色玉简,正随着殿外众人远去的脚步声,极其缓慢地、有规律地闪烁着微光。
更远处,后山那处新发现的、连通地底阴脉的灵气漩涡附近,易秋水蹲在乱石上,皱着眉头看着漩涡中心隐隐泛起的一丝不协调的暗金光泽。
“风兄,这气息……不对劲啊。
风烟客站在他身后,目光投向露华宗核心区域的方向,那里,数道强弱不一,属性迥异的气息正如灯火般汇聚移动。
“变数已至。”他平静地道,“棋局,活了。”
山风呜咽,卷起枯叶与尘土。
章末:
天华问罪礼如霜,问道观星测祸殃。
琴阁携香欲疗创,书阁握券待交易。
八方客至风波聚,一局棋活变数藏。
刮骨未休宾已至,露华何计对琳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