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陈大牛喘匀了气,一字一顿地重复:“周明远,跪在咱们柴房门口,说要拜你为师。”
苏墨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下,柴房门口的青石板上,直挺挺地跪着一个人。
是周明远。
他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膝盖底下就是冰凉的石板,夜里山风一吹,冻得他微微发抖,但腰杆挺得笔直。
看见苏墨出来,他二话不说,一个头磕下去。
“苏师兄!”
额头撞在石板上,咚的一声响。
苏墨没动。
陈大牛站在他身后,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周明远,”苏墨开口,声音很淡,“你这是干什么?”
周明远抬起头,额头上已经青了一片。他看着苏墨,眼眶泛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说出话来:
“我……我想拜你为师。”
苏墨没说话。
周明远咬着牙,继续说下去:“今天回去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你那炉丹,用的是最烂的药材,加的是炭,炼出来的却是中品。我用的上等药材,炼出来的是下品。这不正常。”
“然后呢?”
“然后我去查了藏书阁的丹书。”周明远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查了整整三个时辰,把所有关于炼丹的典籍翻了个遍,发现——”
他抬起头,看着苏墨,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发现什么?”
“发现从古至今,没有一个人用炭炼出过丹。”周明远一字一顿,“一个都没有。”
苏墨沉默着。
“你不是运气好。”周明远说,“你是有真本事。你的本事,丹书里没有,执事们没教过,整个青云宗可能只有你一个人会。我——”
他深吸一口气,又是一个头磕下去。
“我想学。”
苏墨低头看着他。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跪在地上的周明远,跟几天前那个趾高气扬的周明远,简直判若两人。
“你为什么想学?”苏墨问。
周明远愣了一下,抬起头。
“我——”
“想清楚了再回答。”苏墨打断他,“别说那些‘仰慕你的才华’之类的废话。我要听真话。”
周明远张了张嘴,又闭上。
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大牛都开始打哈欠了,他才终于开口:
“因为我不想当废物。”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爹是外门杂役,我娘是厨房帮佣。他们攒了一辈子的灵石,就为了让我进青云宗。他们说,只要我好好修炼,将来就能出人头地,就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
“我拼了命地修炼,拼了命地讨好执事,拼了命地想往上爬。我欺负别人,不是因为我想欺负,是因为不欺负人,就会被别人欺负。在外门,你不吃人,人就吃你。”
“五年了。我从炼气一层爬到炼气四层,在外门算是中等偏上。但我知道,我这辈子最多也就炼气七八层,撑死了筑基。我那天赋,我自己清楚。”
“可我爹娘不知道。他们还以为,他们的儿子是天才,是未来的金丹大能,是能让全家光宗耀祖的栋梁。”
周明远的声音开始发颤。
“今天输了那场赌,我回去想了很久。输一个月口粮,没什么。但输掉的是什么,我心里清楚——是希望。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一点希望。”
他抬起头,看着苏墨,眼眶红得厉害。
“你今天那炉丹,让我看见了一件事——原来路还可以这么走。原来废物也可以不废。原来——”
他的声音哽咽了。
“原来,我也许还有救。”
说完,他重重地磕下头去。
咚。
咚。
咚。
三个响头,一个比一个重。额头磕破了皮,血流下来,顺着鼻梁淌到嘴角,他也没擦。
陈大牛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话来。
苏墨低头看着周明远。
月光下,那张沾着血和泪的脸,狼狈不堪,却又莫名地——
真实。
手腕上,玄鉴的荧光轻轻跳了跳:
```
检测到目标情绪波动。
心率:122次/分钟。
呼吸频率:28次/分钟。
泪腺分泌:活跃。
微表情分析:92%概率为真实情绪。
综合评价:
这小子,说的是真话。
建议宿主自行决定。
但——
如果他真心想学,倒也不是不能收。
毕竟,多一个帮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玄鉴·理性版
```
脑子里,那个苍老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有意思。这小子骨子里有股狠劲,对自己也狠。三万年前,老夫见过不少这种人——要么一飞冲天,要么摔得粉身碎骨。”
丹圣慢悠悠地说:“收不收,你自己拿主意。不过老夫提醒你——这种人,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会割了自己的手。”
苏墨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
“周明远。”
周明远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不收徒。”
那眼神暗了一瞬。
“但是——”苏墨顿了顿,“我可以教你。”
周明远愣住了。
“不是师父,不是弟子,就是——”苏墨想了想,“互相帮忙。我教你我会的,你给我办一些我不方便办的事。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周明远呆呆地看着他,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陈大牛在旁边急了:“墨哥!他可是周明远!前几天还欺负咱俩来着!”
苏墨没理他,只是看着周明远。
“愿意吗?”
周明远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才说出话来:
“愿意。”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愿意就行。”苏墨转身往柴房里走,“起来吧。别跪着了,怪傻的。”
周明远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又是一个头磕下去。
这一下磕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苏墨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柴房里,陈大牛还在嘀咕。
“墨哥,你真要教他啊?他可是周明远!”
“我知道。”
“他欺负过咱俩!”
“我知道。”
“他——他——”
“他以后不会再欺负了。”苏墨盘腿坐在床上,看着陈大牛,“大牛,你知道外门有多少人吗?”
陈大牛愣了愣:“三千多吧。”
“三千多人里,有多少愿意跟咱们做朋友?”
“就……就我一个?”
“对。”苏墨点点头,“三千多人里,就你一个。剩下的人,要么看不起咱们,要么懒得搭理咱们,要么——”
他顿了顿。
“要么像周明远那样,想踩着我们往上爬。”
陈大牛不说话了。
“现在,有一个人愿意跪在咱们门口,磕得满头是血,就为了学点东西。”苏墨看着他,“这种人,你觉得应该往外推,还是往里拉?”
陈大牛沉默了。
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话:“可他……可他万一以后又翻脸呢?”
苏墨笑了笑。
“那就让他翻。”他说,“我能让他跪下来,就能让他再也站不起来。”
陈大牛愣住了。
他看着苏墨,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跟几天前那个劈柴的废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但就是不一样。
陈大牛在旁边打起了呼噜,睡得死沉。
苏墨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继续运转《五行轮转功》。
丹田里的灵气缓缓流动着,五条经脉同时运转,五行循环生生不息。他能感觉到,周围的天地灵气正在一丝丝地涌入身体,虽然慢,但比之前快了不知多少倍。
脑子里,丹圣的声音响起来:
“小子,你今天收那姓周的,不只是想多个帮手吧?”
苏墨没睁眼:“怎么说?”
“你刚突破到炼气三层,正是需要稳固境界的时候。修炼资源从哪来?功法从哪来?药材从哪来?光靠劈柴那点口粮,够干什么?”
丹圣笑了笑。
“那姓周的在宗门混了五年,人脉比你广,路子比你野。有他在前面帮你跑腿,你才能安下心来修炼。对不对?”
苏墨睁开眼睛。
月光透过破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姜还是老的辣。”他说。
“废话。”丹圣得意地哼了一声,“老夫活了三万年,你这点小心思,一眼就看透了。”
苏墨笑了笑,重新闭上眼睛。
手腕上,玄鉴的荧光轻轻跳动着,跳出一行字:
```
今日总结:
收服周明远 ×1
增加炼气三层修为 ×1
被三万年老鬼看穿心思 ×1
综合评价:
宿主成长速度,超出预期。
继续保持。
——玄鉴·晚安版
```
苏墨嘴角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