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了半日。
清晨的运河上浮着一层薄雾,像笼着轻纱。乌篷船从雾中缓缓驶出,船头挂的灯笼还没熄,在青白的天光里显得黯淡。船工摇橹的吱呀声、早起小贩的吆喝声、远处寺庙的晨钟声——江南的早晨,喧闹中透着一种奇异的宁静。
沈凌玥一行人到断魂桥时,太阳刚爬过东边的屋脊。金光刺破薄雾,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碎钻般的光点。
桥比想象中老旧。
石拱桥,桥身长十余丈,宽可容两轿并行。桥栏上的石雕已经风化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是些莲花、云纹的图案。桥头有座小土地庙,瓦破了一角,香炉里积着雨水,插着几根烧剩的香梗,凄凉地立在那儿。
萧珩蹲在桥中央,手指抚过石板。他换了一身深灰劲装,袖口紧束,背脊绷成一道利落的弧线。雨水洗净了石板表面的青苔,露出石料原本的颜色——青灰中泛着暗红,像是浸过无数次雨水,也浸过别的什么。
“这里。”他指尖停在一块石板上。
沈凌玥走过去。那块石板和周围并无二致,但仔细看,边缘有极细微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什么重物反复刮擦过。而且石板比相邻的矮了约半寸,不蹲下根本看不出来。
“轿子过这儿,会向右倾斜。”萧珩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若是轿底有机关,倾斜时正好触发。”
柳七绕着桥走了一圈,咂嘴:“就这么座桥,能把三个大活人变没了?我不信。”
“不是变没。”谢云辞站在桥栏边,望着桥下河水,“是移走。关键在于——怎么移,移去哪儿。”
河水在桥下打了个旋,形成一个小小的涡流。水色深碧,看不清底。几片落叶在涡边打转,迟迟沉不下去。
阿蛮没上桥。她沿着河岸往下游走,眼睛盯着地面、芦苇丛、岸边的泥滩。银铃随着她的步伐轻响,在静谧的早晨格外清晰。
桥头摆摊的老翁正在生火炉,准备卖早茶。他是个干瘦老头,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却亮得很。见沈凌玥走来,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姑娘,吃茶不?刚烧开的水。”
“老伯,问您个事儿。”沈凌玥在摊前坐下,“这桥,常出事吗?”
老翁舀水的手顿了顿,抬眼打量她:“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京城来的。”
“怪不得。”老翁往陶壶里抓了把粗茶叶,慢悠悠地说,“这桥啊,有个诨名,叫‘新娘桥’。不是喜事那个新娘,是专‘吞’新娘。”
柳七凑过来:“怎么个吞法?”
老翁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三年一次,准得很。出嫁的姑娘,坐着花轿过这桥,走到桥中央——人就没啦。只剩一顶空轿子,一身湿嫁衣。你说邪不邪?”
“之前那三起,您都知道?”沈凌玥问。
“知道,怎么不知道。”老翁叹口气,“第一个是张秀才家的闺女,多好的姑娘,知书达理的。第二个是李家寡妇的女儿,也是个乖巧的。第三个就是陈老婆子的孙女小莲,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把沏好的茶推到沈凌玥面前。
茶汤浑浊,茶叶粗梗浮浮沉沉。
沈凌玥没喝,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摊上:“谢谢老伯。”
起身时,她忽然问:“您觉得,她们是跳河了吗?”
老翁抬头看她,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咧嘴又笑了,缺牙的地方像个黑洞:“姑娘,这世上的事啊,有时候眼睛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河那么深,那么冷,哪个姑娘会自己往下跳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人心头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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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在桥西二里外的巷子里。
低矮的土墙,木板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是个巴掌大的院子,晾着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正屋门开着,里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陈老太坐在炕沿上,眼睛肿得像核桃。见沈凌玥进来,她愣了一愣,随即又哭起来:“是小莲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沈凌玥在她身边坐下,“我们来问问细节。”
萧珩没进屋,站在院子里,打量着四周。柳七和谢云辞去了另外两家,阿蛮在巷口望风。
陈老太断断续续说了出嫁那天的情形。
雨大,送亲队伍走得不快。小莲上轿前还好好的,还拉着她的手说“娘,我过两天就回来看您”。轿子是租的,八个轿夫都是熟手。鼓乐手吹吹打打,虽然下雨,也热闹。
“过桥的时候……”陈老太抽噎着,“我走在轿子后面,看见轿子晃了一下。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大风……后来到了刘家(新郎家),掀开轿帘……”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痛哭。
沈凌玥等她情绪稍平,问:“小莲的嫁衣,是在哪儿做的?”
“锦绣坊。”陈老太抹着眼泪,“泽州最好的绣庄。小莲攒了三年的工钱,才够做一身……”
“她平时常去锦绣坊吗?”
“量尺寸去过两次,取衣服去过一次。”陈老太想起什么,从炕柜里取出一卷画纸,颤抖着展开,“这是小莲的画像……去年元宵,街口画摊给画的。”
画像上的姑娘十六七岁,清秀瘦小,抿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确实是个美人胚子。
沈凌玥看着画像,过目不忘的能力开始运转——她将这张脸刻进脑海里,每一个细节:眉梢的弧度、嘴角的笑纹、左耳垂一颗小小的痣。
“画像能借我用几天吗?”她问。
陈老太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从陈家出来,萧珩在巷口等她。
“怎么样?”
“和其他两家一样。”沈凌玥把画像小心卷好,“瘦小,貌美,家贫,无兄弟。嫁衣都在锦绣坊做。”
萧珩望向东边——那是泽州城中心的方向,锦绣坊就在那儿。
“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