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坊的气派，超出了沈凌玥的预料。
两层绣楼，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金字招牌，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停着几顶软轿，丫鬟仆妇进进出出，都是绸缎衣裳，珠翠满头。
这才是江南的富贵，和京城的堂皇不同，更精致，更软腻。
沈凌玥今天换了身素青衣裙，头发简单挽起，插一支银簪。看起来像个中等人家的小姐，不至于太寒酸，也不至于太招摇。
萧珩没进去，在对街茶棚坐着，远远望着。
柳七和谢云辞还没回来，阿蛮留在茶楼看店——她那张脸太有辨识度，不适合这种需要伪装的场合。
跨进锦绣坊的门槛，一股混合着熏香、丝绸和胭脂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堂宽敞明亮，四壁挂着各色绣品：花鸟、山水、人物，无不栩栩如生。正中一架十二扇屏风，绣的是《牡丹亭》故事，针脚细密得看不清线头。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细眼，未语先笑。见沈凌玥进来，她迎上前，福了福身：“姑娘可是要裁衣裳？”
“我想做一身嫁衣。”沈凌玥说，脸上适时浮起一丝羞涩，“婚期定在三个月后。”
“恭喜姑娘！”掌柜的笑容更盛，“来，这边请。咱们锦绣坊的嫁衣，那可是泽州头一份。姑娘想要什么样式？苏绣、湘绣、蜀绣，咱们都有师傅。”
她引着沈凌玥到里间，捧出几本厚厚的样册。绸缎面料、刺绣纹样、珠片配饰——琳琅满目，每一页都精致得让人挪不开眼。
沈凌玥慢慢翻看，眼睛却在观察四周。
绣娘们坐在靠窗的长案后，每人面前一个绣架，低头飞针走线。一共十二人，年纪从十几岁到四十不等。她一个个看过去，记下她们的面孔、手势、甚至针线盒的样式。
“姑娘可有中意的样式？”掌柜的问。
沈凌玥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牡丹缠枝纹：“这个好看。不过……我听说前阵子有个陈姑娘，也在贵坊做了嫁衣，不知她选的是什么花样？我想看看实物，心里好有个数。”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陈姑娘啊……她选的是百子图，寓意好。不过那件已经取走了，店里没有样衣。”
“百子图？”沈凌玥抬眼，“那绣工一定极好。是哪位绣娘的手艺？我想见见，若是合适，我也想请她绣。”
“这个……”掌柜的搓着手，“不巧，那位绣娘半月前辞工回乡了。”
“回乡？”沈凌玥放下样册，“那她还会回来吗？”
“说不准。她老家远，也许就不回来了。”掌柜的岔开话题，“姑娘不如看看别的？咱们这儿还有好几位绣娘，手艺都是一等一的。”
沈凌玥没再追问，又看了几页，最后定下一套石榴多子纹的样式，交了定金，约好三日后量尺寸。
临走前，她状似随意地问：“对了，刚才我看见后院挂着一幅《百子图》，绣工真好。那是哪位绣娘的手笔？”
掌柜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后堂墙上确实挂着一幅《百子图》，约有四尺长，三尺宽。孩童嬉戏，姿态各异，绣得活灵活现。右下角绣着一个小小的“芸”字。
“那是芸娘绣的。”掌柜的说，语气有些复杂，“就是刚才说的，辞工的那位。”
沈凌玥盯着那个“芸”字，看了三息。
然后她微笑：“绣得真好。可惜了。”
---
回程的船上，沈凌玥闭着眼，靠在船舱壁上。
脑海里像展开一幅巨大的画卷，锦绣坊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上面重现：十二个绣娘的面孔、墙上的绣品、柜台的账册、后堂的《百子图》、掌柜说话时无意识捻衣角的手指……
还有那个“芸”字。
她睁开眼，从袖中取出炭笔和纸，开始画。
线条从笔尖流淌出来，勾勒出锦绣坊的布局、绣娘的位置、绣品的悬挂角度。最后，她在右下角写下那个“芸”字，在旁边标注：绣娘，辞工，半月前，老家远。
船靠岸时，萧珩在码头等她。
“怎么样？”
沈凌玥把画纸递给他：“十二个绣娘，辞工的那个叫芸娘。绣工极好，尤其擅长人物。三个失踪新娘的嫁衣，应该都是她绣的。”
萧珩看着画纸，眼神锐利：“你怎么知道？”
“《百子图》右下角有她的标记。而那幅图的绣法风格——”沈凌玥顿了顿，“和陈小莲画像上衣服的纹样，有七分相似。”
她看过画像，就记住了小莲衣领上的绣花纹样。虽然只是画像上简略的几笔，但绣娘的习惯手法，像字迹一样难以完全掩盖。
萧珩收起画纸：“柳七查到了另外两家的情况。张家姑娘，父亲是落魄秀才；李家姑娘，父亲早逝，母亲是个哑巴。共同点都是——家里没男人撑腰。”
“好下手。”沈凌玥冷冷道。
“还有。”萧珩看着她，“谢云辞从三家要来了一些新娘用过的旧物——胭脂盒、梳子、手帕。他在胭脂盒里验出了‘醉芙蓉’的残留。”
醉芙蓉。一种温和的迷香，无色无味，吸入后半炷香内昏睡，醒来后记忆模糊。
沈凌玥的手握紧了船舷。
木头粗糙的质感摩擦着食指的薄茧。
“所以她们不是自己跳河。”她低声说，“是被迷晕，然后被带走的。”
萧珩没说话，望向运河上游。那座断魂桥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道黑色的剪影，静静横跨在水面上。
桥下，河水深碧，涡流打转。
“关键在芸娘。”他说，“找到她，也许就能找到新娘。”
沈凌玥点头：“柳七呢？”
“去查芸娘的老家了。”萧珩顿了顿，“还有一件事。阿蛮在桥下游的芦苇丛里，发现了一艘废弃的乌篷船。船底有挂钩磨损的新鲜痕迹。”
乌篷船。
沈凌玥想起早晨在运河上看见的那些船，像黑色的水甲虫，悄无声息地滑过水面。
如果轿子过桥时，船正好从桥下经过……
“钩索。”她吐出两个字。
萧珩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和我想的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结论——
这不是什么灵异事件，不是鬼怪作祟。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绑架。
而锦绣坊，那个绣着精美嫁衣的地方，很可能就是这场阴谋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