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2月23日,冬夜。
陆沉十岁了。
三年过去,他长高了一些,但还是很瘦。棉袄是去年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他坐在宿舍的床上,就着一盏小台灯,在笔记本上写字。
三年,十二本日记。
他把它们藏在后院老槐树的树洞里。洞口用砖头堵着,砖头外面糊了一层泥,看起来和树皮没什么两样。没人发现过。
他正在写的是今天的内容:
“1990年12月23日。最近他们越来越多。已经连续半个月每天都有。以前从来没有这样。”
写完这行字,他数了数最近的正字。十一月只有十三次,十二月到现在已经二十三次了。
不对。很不对。
他合上本子,塞进棉袄里,准备去后院。
刚站起来,门被推开了。
生活老师站在门口:“陆沉,你妈来了。”
陆沉愣了一下。
妈妈?这么晚了?外面天都黑透了。
他跟着生活老师往外走,走到一半,突然停住脚步。
他不能带着那个本子去见妈妈。三年前妈妈就想烧掉他的本子,现在要是看见他还在记,不知道会怎么样。
“老师,我忘东西了。”他说,转身往回跑。
跑到宿舍,他迅速把本子从棉袄里抽出来,塞到枕头底下,又觉得不对,妈妈会翻枕头。他于是悄悄跑到后院,把本子藏进了树洞里。
......
......
办公室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陆沉跑近的时候,慢下脚步。
妈妈站在门口,背对着灯光,脸看不太清。肩膀塌着,像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妈。”他叫了一声。
妈妈转过身。
陆沉看见她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那不像他记忆里的妈妈。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脸色灰白,像生了一场大病。但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烧着什么东西。因为太瘦,那双眼睛显得比以前更大,大得有些吓人。
“沉沉。”她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陆沉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妈妈的棉袄上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烟,又像是什么烧焦的东西。
“妈,你怎么了?”
妈妈没有回答。她松开他,蹲下来,双手捧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看。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那么亮。三年来,没变过。
“我梦见你在灯下写字,醒来就知道,你还在记。”她问,“你还在记吗?”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说话。
但妈妈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火好像烧得更旺了。
“带我去看。”她说。
“看什么?”
“你记的那些东西。”
陆沉退后一步:“我没记。”
“沉沉。”妈妈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妈妈没时间了。你带我去看。”
陆沉不知道“没时间了”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见妈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眼泪。
他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
......
后院很黑。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手。
陆沉走到树下,蹲下来,开始扒树洞口的泥巴。妈妈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泥巴扒开,露出里面的砖头。砖头拿出来,露出黑乎乎的树洞。
他把手伸进去,一本,两本,三本……
十二本日记,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
妈妈蹲下来,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台灯光从宿舍方向远远地照过来,很弱。她看不清字,但她看见了那些符号。
圆圈、三角、方块,那些正字,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
她一本一本地翻。每一本都翻几页,然后放下,拿起下一本。
翻到第八本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1990年11月7日。他们出现在东大街。那里有一栋楼,晚上着火了。第二天新闻说有人死了。我记下了。”
“1990年11月15日。他们出现在北郊。两天后那里有人失踪。”
“1990年11月22日。他们在城南的工厂外面。三天后工厂失窃。”
妈妈抬起头,看着陆沉。
那眼神,陆沉一辈子都忘不掉。
是恐惧。是绝望。是心疼。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终于证实了什么,又像是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证实过。
“沉沉,”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你记的是什么吗?”
陆沉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记下来。”
妈妈闭上眼睛,肩膀开始抖。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开始把日记一本一本往自己带来的布包里塞。
“妈!”陆沉冲上去,抓住她的胳膊,“你干什么!”
妈妈没有停,继续塞。
“妈!那是我的!”
妈妈终于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陆沉,眼泪流了满脸。
“沉沉,”她说,“这些东西会害死你的。”
“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妈妈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得在夜里格外刺耳,“我只有你一个!你要是出什么事,我还活什么!”
陆沉愣住了。
妈妈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
妈妈蹲下来,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
“沉沉,”她的声音埋在他肩膀上,闷闷的,“妈妈对不起你。有些事,妈妈应该早一点告诉你的。可是妈妈不敢。妈妈太怕了。”
“怕什么?”
妈妈没有回答。她松开他,继续往包里塞日记。
塞到最后一本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是第一本。红色封皮的,1987年的那一本。
她翻开,翻到她自己三年前写的那行字:
“沉沉,妈妈爱你。妈妈一直都爱你。有些事,妈妈不能说。但你记住,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她的眼泪滴在那行字上。
然后她把那一页撕了下来,叠好,装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剩下的,塞进布包。
她站起来,背上布包,拉起陆沉的手,往回走。
走了几步,陆沉挣脱了。
“你要把它们带到哪去?”
妈妈看着他,说:“烧掉。”
“不行!”
“必须烧。”
“那是我三年的东西!”
妈妈蹲下来,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
“沉沉,你听妈妈说。这些东西,不是你的。它们从来就不是你的。你只是在替别人记。”
陆沉听不懂:“替谁?”
妈妈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拉着陆沉往家走。
陆沉挣扎,但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的手腕捏碎。
......
......
妈妈的家在老城区,一间平房,很小。
陆沉很久没回来了。屋子里有一股霉味,到处落着灰。妈妈也不常回来住。她在城里的纺织厂做工,住在厂里宿舍。
妈妈把布包放在屋子中央,开始从各个角落翻东西。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桶,从灶台后面摸出一盒火柴,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酒。
她把酒倒进铁皮桶,然后把日记本一本一本从布包里拿出来,扔进桶里。
“妈,不要!”陆沉冲上去,想往外捞。
妈妈一把把他拽开,力气大得惊人。
然后她划燃火柴,扔进桶里。
轰的一声,火焰蹿起来。
蓝色的火,红色的火,吞噬着那些纸。纸页在火里卷曲,变黑,那些符号、那些正字、那些记录,一点一点变成灰烬。
陆沉站在旁边,眼泪流了下来。
那是他三年的东西。他一个字一个字写下的。他亲眼看见的东西。
妈妈盯着火焰,一动不动。火光映在她脸上,让那张瘦削的脸显得更可怕。但她眼睛里那种烧着的东西,慢慢暗了下去。
陆沉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
......
火是从床底燃起来的。
从床底下,从地板缝里,从每一条看不见的缝隙里,突然喷出来的火。
蓝色的火苗。蓝得像煤气灶的火,蓝得不正常。
妈妈转过头,看见那火,脸色一下子变了。
“不……”她喃喃了一声,然后突然扑向陆沉,把他死死地护在怀里。
陆沉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听见噼啪的声响,闻见刺鼻的烟味,感觉到妈妈的怀抱越来越紧,紧得他喘不过气。
“妈!”他喊。
妈妈没有回答。
他想挣扎出来,但妈妈抱得太紧了。他能感觉到妈妈的身体在抖,能听见她在咳嗽,能闻见她的头发烧焦的味道。
“妈!放开我!”
妈妈终于开口了。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很轻很轻:
“沉沉,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以为烧掉就没事了。妈妈不知道……”
她的话没说完。
有什么东西塌下来的声音。火更大了。热浪烤得陆沉睁不开眼。
然后他感觉到妈妈的身体软了下去。抱着他的手,松开了。
“妈!妈!”
没有人回答。
他想爬出去,但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很重。他推不动。
烟越来越浓。他咳得喘不过气。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
最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
......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医院里。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消毒水的味道。
他动了一下,浑身都疼。
有人走过来,是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低头看他:“醒了?”
“我妈呢?”
医生没有说话。
“我妈呢!”他喊,扯动了什么地方,疼得他龇牙咧嘴。
医生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进来两个人,一个穿警服,一个穿便衣。
穿便衣的那个人走到床边,蹲下来问:
“你叫陆沉?”
陆沉点头。
“你妈妈叫周敏?”
陆沉又点头。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孩子,你妈妈……没救出来。”
陆沉愣愣地看着他。
没救出来。
什么意思?
“她在火里,”那个人说,“她用身体护着你。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被她压在下面。她还活着,但烧伤太重……送到医院的时候……”
他没说完。
但陆沉听懂了。
妈妈死了。
那个抱他抱得那么紧的人,那个说“我只有你一个”的人,那个撕下一页日记装进贴身口袋的人。
死了。
陆沉没有哭。
他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
那三天,他都没有哭。
护士来给他换药,他不说话。医生来问他问题,他不回答。送饭的把饭放在床头,他不吃。
他只是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的白色,和妈妈最后看他的眼神一样白。
那个眼神他忘不掉。
......
......
三天后,陆沉被转到青山精神病院观察。
火灾调查结论:儿童玩火。
警察问他,是不是你点的火?他说不是。警察问他,那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他说不知道。警察问他,你妈妈为什么突然带你回家?他说不知道。
所有的回答,都没有用。
结论还是:儿童玩火。
陆沉知道不是。
但他不知道是谁。
转到精神病院的第三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想起三年前,那个穿棉袄的男人。那个说“有时候看见怪物的人,自己才是真正的怪物”的人。
是他吗?
......
......
那天晚上,陆沉躺在病床上,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他一直在想妈妈最后那句话:“妈妈以为烧掉就没事了。妈妈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火会从床底烧起来?
还是不知道有人会让火从床底烧起来?
在他醒来之前,在他昏迷的时候,一直有人在看他。
也许现在还在看。
他转过头,看向窗户。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和树枝的影子。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
一定有人在看。
他慢慢坐起来,用右手的手指,在床边的白墙上,开始画。
一只眼睛。
他画得很慢,很用力,像要把墙戳穿。眼白,瞳孔,瞳孔里他画了一团火。
燃烧的眼。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画这个。
也许是因为妈妈死的时候,身后就是火焰。
画完最后一笔,他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墙上,那只眼睛好像在回看他。
窗外,风吹过,树枝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