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荣拱手称是,过不多时,就领着两个年轻人返了回来,其中年岁稍长的一人,正是将张升从药铺引走的男子。
朱权伸手指了指张升,皱眉道:“你们偷谁的马不好,竟然偷到了此人头上,你们可知他是何人?”
陈暄茫然地摇了摇头,陈晃则道:“小人蠢笨,见这位大人的坐骑乃是万中无一的良驹,操着又是外地口音,便道他与王爷无关,这才大胆下手。”说着跪了下去,续道:“此事都怪小人,还请王爷莫要责罚我兄弟,处置我一人便是。”
朱权叹道:“本王自然不愿处置你,但你们却惹了不该惹的人。”说完转头问道:“对于这兄弟俩,你可还满意?”
张升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拱手问道:“王爷,下官可否先问陈晃几个问题?”
朱权挥了挥手,却并没有开口。
张升拜道:“多谢王爷。”随即问道:“陈晃,你与本官初遇时,动辄就能闪展腾挪,甚至可以轻松爬上高达丈余的墙壁,但看着却又不像是武功,不知是什么特殊的功夫?”
陈晃道:“回大人的话,其实小人所用的也不是什么功夫,只是我们兄弟俩小时候穷得没饭吃,就只好到处偷吃的,为此没少遭受毒打,后来为了不被人家追上,就只好钻研逃跑的法门,久而久之,也就练成了这一身逃命的本领。”
张升颔首道:“原来如此。”说着走上前去,拍了拍陈晃的肩膀,说道:“既然你们也是苦命人,那么方才盗马之事,本官非但可以不予追究,反而愿意保举你兄弟二人为官,如何?”
谁知对于这个极为诱人的提议,陈晃却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躬身道:“大人若是能放过我们,小人实在是感激不尽,不过我们兄弟俩都是粗鄙不堪的乡野村夫,实在不配做官。”
张升闻言不由一怔,顷刻间也不知该如何接话才好。
朱权见状,有些得意的笑道:“想不到算无遗策的张大人,竟然也有失算的时候。”
张升苦笑道:“王爷取笑了,下官不过一凡夫俗子,如何敢妄自尊大,只是实在想不明白,陈氏兄弟为何不愿入朝为官,报效朝廷?”
朱权道:“你只知这兄弟俩是盗马贼,怕是还不清楚,他们乃是忠良之后吧?”
张升问道:“不知是哪位忠良的后人?”
见宁王微微颔首,陈晃便扬起了头,有些骄傲的说道:“先父单名一个彬字,昔年曾随中山王南征北战,立下了不少功劳,大明开国后,又被天子授予指挥佥事一职,为朝廷镇守大宁。”
说到此处,陈晃叹了口气,续道:“可惜好景不长,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发,先父与其本来毫无瓜葛,只因同为滁州人,便被朝中一个寻机会往上爬的无耻小人,构陷成了胡逆同党,锒铛入狱,尽管因为证据不足,先父未被定罪,他老人家最终还是惨死在了诏狱之中,家母闻讯一病不起,家财也被所谓的亲戚争抢一空,我和陈暄当时年幼,便只好流落街头,靠着乞讨行窃度日。”
张升怒道:“怎会有如此趋炎附势的小人!这般罔顾人伦的亲戚!”顿了顿,又问道:“你们的家事,我不好过多干预,只是不知那小人是谁,日后若有机会,本官定会设法除去!”
陈晃顿感喜出望外,当即跪地道:“那恶贼名叫陈瑛,小人也不知他现在何处,做到了多大的官,大人若能除此恶贼,我定当永世不忘您的大恩大德!”
陈暄闻言,忙也跟着兄长跪了下去。
张升却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皱眉道:“陈瑛?难怪此人当年不过是一太学生员,亦非豪门望族之后,却能不经科考便被提拔为监察御史,原来是靠着构陷忠良、曲意逢迎而上位,着实该死!”
朱权道:“本王若是没有记错的话,陈瑛现下应该已经官至北平左参政,不但与你官阶相近,而且在朝中也颇有人脉,你当真愿意为了这两兄弟而去招惹他?”
张升道:“多谢王爷提醒,下官当然清楚自己的斤两,不过若是让此等小人继续得势,日后还不知会害死多少忠臣良将,所以就算不为了陈氏兄弟,下官也要设法为国锄奸。”
朱权不由动容道:“你未及弱冠便已身居高位,本王只道定是个城府极深、人情练达的官油子,想不到你竟还有这等赤子之心。”
其实张升这番侃侃而谈,至多只有三分是为了正义,更多的还是想拉拢陈氏兄弟为燕军效力,因此闻言顿时面上一热,但还是说道:“王爷过奖了,张升身为大明之臣,为国锄奸,本就是下官的本分……”
然而,张升只说到这里,便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惊奇的发现,陈氏两兄弟正目不转睛的打量着自己。
被盯得有些发毛的张升,终于忍不住问道:“二位这是何意?”
陈晃反问道:“您就是那位在布祜图山,以三百孤军,阻击女真西阳哈数千之众;前日里又率五百夜不收,全歼蒙古先锋索林帖木儿所部,重创北元枢密院知院哈剌兀上万大军的张升张大人?”
没等张升回答,其弟陈暄又紧接着问道:“还有传闻,说张大人曾以一己之力挑起朝鲜内乱,兵不血刃的使其重新臣服于大明,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张升颔首道:“本官正是张升,你们所说之事,我也确实参与其中,但功劳却绝非是我一人的,传闻未免有些言过其实了。”
陈晃与兄弟对望了一眼,当下再不迟疑,拱手道:“我兄弟俩朝思夜想,只盼有朝一日,能在大人麾下效力,只要王爷愿意放人,我们莫要说是做官,就是追随您赴汤蹈火,亦是在所不辞!”
张升见状,面上尽管展现出了得到人才的喜悦之情,心中却是后悔不已:早知道凭借名头就能招揽这二人,方才又何必言之凿凿的要为他们报仇?要知那陈瑛在北平经营多年,为人又阴狠歹毒,心思深沉,绝非易于之辈……
朱权淡淡道:“在本王手下做事,就这么委屈了你们么?”
陈晃赶忙解释道:“不,当然不是!王爷待我兄弟二人恩重如山……”
没有等他说完,朱权就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多言,玩笑而已。”随即转头道:“张升,这两兄弟,本王就都交给你了,出了王府后,你可莫要再胡言乱语,有损本王声名。”
张升明白对方的用意,当即赶忙拱手道:“王爷放心,下官从未丢失过坐骑,今日更是没有造访过宁王府,这两位人才,乃是下官在城中无意间遇到的。”
朱权满意的点了点头,笑道:“你可真是个一点就透的聪明人,日后若是在四哥那里混不下去了,就来大宁。”说着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又道:“本王这里,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原来,与古代的诸多名人一样,朱权也是个爱马之人,但这位地处偏僻的宁王,很难通过正当途径购得良驹,于是便将这一重任交给了手脚利落又熟知马性的陈氏兄弟,这才有了今日的盗马之事。
张升躬身道:“多谢王爷!”顿了顿,又道:“高阳郡王还在等着下官的药医治,王爷若是没有旁的事,我等就先行告退了。”
望着张升等人远去的背影,杨荣笑着问道:“王爷,您是不是故意想让张升对陈瑛出手的?”
朱权“哦”了一声,笑道:“勉仁是如何看出来的?”
杨荣道:“方才您让我去寻陈氏兄弟时,对学生暗暗摆了摆手,想必是不想让这二人知道张升的身份和来意,两相一结合,便不难猜出了。”
朱权感叹道:“勉仁之才,也不下于张升啊。”说完点了点头,又道:“不错,本王之所以做此安排,一来是为了帮陈氏兄弟报仇,毕竟他们也为宁王府做了不少事,二来,更是为了帮皇太孙殿下一个忙。”
杨荣心中一动,问道:“帮皇太孙殿下?”
朱权颔首道:“不错,张升只知陈瑛是个卑鄙无耻、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却不清楚作为北平的左参政,他还有另一个任务,便是为朝廷监视燕藩,可惜此人实在太过卑劣,近年来已被燕王收买,与其勾结,天子也不大理会此事。”
杨荣恍然道:“原来如此,张升只要除去此人,皇太孙殿下便可以趁机换上可靠之人,监视燕王的一举一动!”
朱权叹了口气,说道:“四哥那里,本王的确需要留条退路,但皇太孙殿下,更是万万不能得罪的,此番不过借了些许老弱之兵,谁承想竟还是帮助张升立了大功,本王总是需要做些事情来弥补的。”
出了宁王府,张升先是将燕军大营的所在方位告知了陈氏兄弟,又郑重叮嘱了几句,待得二人记下后,才跨上失而复得的宝马,到药铺取了药材,一路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