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微微一笑，说道：“听不懂没关系，待会儿自然就懂了。”说着将手中残余的水，尽数甩进了小溪中，溅起了些许波澜，又问道：“你可知在燕军中，本王最喜欢的将领是何人？”

张升不假思索的说道：“高阳郡王勇冠三军，气壮山河，自然是王爷的头号爱将。”

朱棣摆手道：“高煦虽有勇力，却无大谋，在开窍之前，燕军中他可排不上号。”

张升想了想，又道：“指挥使张老将军，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又追随王爷多年，想必是您最喜欢的将领。”

朱棣摇了摇头，说道：“张玉文武兼修，为人精明，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良将，只是他一来年事已高，不知尚能饭否；二来距离名将，在能力上还是有着少许差距。”

张升道：“朱能……”

可这次没等其说完，朱棣就伸手指着他说道：“你小子的功夫尽管算不上很高，然而却很有勇气，更兼具古之名将才有的用兵奇诡，出其不意，总是能够利用天时地利以少胜多，甚至是大获全胜。放眼当今天下，所谓的少年英才虽不少，但却没有能与你比肩之人，本王又如何能不喜欢？”

张升拱手道：“王爷过奖了，末将从军不久，尚有诸多不足之处，日后还要请您多多指点。”

朱棣颔首道：“不错，你的才能着实光彩夺目，但正所谓人无完人，到目前为止，本王就发现了你两个缺点，而且都是为将者的大忌，你想不想听？”

张升虚心的说道：“还请王爷赐教，末将洗耳恭听。”

朱棣道：“第一，你为人与世子相似，都太过仁柔，这点放在别处倒也无伤大雅，可到了军中，尤其是战场上，就是致命的弱点了。”

张升拱手道：“王爷所言极是，末将也知道自己这个弱点，因此这次北伐，已经尽力去克服了。”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本王已然知晓，高煦在彻彻儿山，下令屠戮奥尔格勒所部时，你并没有阻止，这对你而言，的确已是不小的进步了。”

张升躬身道：“不知第二个缺点是什么，还望王爷指出，末将也好尽早改正。”

朱棣叹了口气，问道：“张升，你知不知道，身为上位者，下属有哪些缺点可以容忍，给其慢慢改正的机会；而有些，却绝不能容忍？”

张升摇头道：“末将不知。”

朱棣如鹰般锐利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张升的眼睛，冷冷道：“如若你的手下之人，对你不够忠心，那么无论他有何等才能，也要立即弃之不用，否则日后必遭反噬。”

张升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颔首道：“末将，受教了。”

朱棣慢慢向张升走近了些许，问道：“陈氏兄弟，你是如何遇到的？”

张升道：“末将……”

朱棣手一摆，将其打断，沉声道：“拿剑来。”

张升心念电转，连忙拔出纯钧剑，倒转剑柄递了过去。

朱棣接过后，将宝剑插入了两人之间的泥土中，说道：“本王只给你这一次机会，所以你定要想好了再回答。”

张升心道：看来大宁城，甚至是宁王府中，都安插了朱棣的眼线，方才护卫送入帐中的字条，应该就是大宁来的飞鸽传书，而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尽数都在朱棣的掌控之中！

念及于此，张升顿有如坠冰窟之感，于是便将自己如何遇到陈晃偷马，又如何到王府追讨，以及与朱权等人的对话，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朱棣听后思索了片刻，忽然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本王这个十七弟，当真是好算计。”

张升心中一沉，问道：“难道陈氏兄弟有问题，宁王是故意将他们送到燕军来的？”

朱棣道：“那倒不然，宁王固然想要讨好皇太孙，但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恐怕也不愿轻易得罪本王，所以被宁王做了手脚的，并非是那两兄弟，而是你。”

张升大惊，赶忙解释道：“末将先前尽管没有说实话，然而只是因为与宁王有言在先，不可传扬盗马之事毁其声名，而此事又对王爷丝毫无损，这才有所隐瞒。”

说到此处，张升跪倒在地，又道：“末将全是为了自保而已，绝没有半分对王爷不忠之心，还望您明察啊！”

朱棣伸手将张升扶起，又将纯钧剑插回了其腰间，说道：“本王自然清楚你的心思，否则又怎会给你解释的机会，但你今后要记着，不说实话，已然是不忠心的表现，本王不想再从你口中听到谎言。”

张升忙道：“末将谨记。”说完挥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问道：“那么王爷方才说，宁王对末将做了手脚，不知是何意？”

朱棣白了他一眼，说道：“你自己想便是，如果凡事都要本王来解释，那你又与高煦、谭渊那些武夫有何不同？”

张升应了声是，便连忙在脑海中搜索着关键节点，忽然福至心灵，恍然道：“是陈瑛！宁王早就知道陈氏兄弟不愿为官，又与陈瑛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所以便利用我急于拉拢两人入燕军的心情，步步为营，诱使末将做出为国锄奸的承诺！”

可话方出口，张升便暗悔失言：我熟悉明朝历史，当然知道作为永乐朝一大奸臣的陈瑛，早在洪武年间就已经与朱棣暗通款曲，也就不难猜到宁王的用意，但此时自己却实在不该表现得这般通透，于是便用力挠了挠头，疑惑道：“可宁王为何要花费这许多心思，去除掉远在北平的陈瑛，莫非两人之间有着不为人知的过节？”

朱棣观察了张升片刻后，见其不似作伪，才说道：“因为陈瑛还有另一个任务，便是利用职务之便，暗中监视燕王府的动向，而近年来，本王已然将其买通，想来宁王已然知悉此事，方才想借你之手除掉陈瑛，来向皇太孙示好。”

张升连连点头道：“原来如此！若非王爷提点，末将险些便中了宁王的借刀杀人之计！”

朱棣笑着问道：“险些？听你这么说，莫非你已不打算为国锄奸，而是想要食言而肥，失信于人，那你今后又该如何面对陈氏兄弟？”

张升心中暗骂：我拉拢陈家兄弟，还不是为了燕军和大明？如果不是你这厮心怀异志，与奸邪之辈结交，我又怎会有此烦恼！

但常言道，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张升只得面色尴尬的说道：“王爷说笑了，既然陈瑛已经为您所用，末将又怎敢再对其动手，至于陈氏兄弟，只好先搁置此事，日后再想法子慢慢弥补他们吧。”

朱棣却收起了笑容，问道：“如果本王不是在说笑，你敢不敢对陈瑛这个三品大员动手？”

张升心中一动，问道：“王爷的意思是？”

朱棣皱眉道：“你可知，这些年来本王为了收买陈瑛，花费了多少银钱？”说到这里，朱棣伸出了两根手指，续道：“可这厮却索取无度，胃口越来越大，本王在两难之际，只得选择勉力支撑，如今既然有人知道了我俩的关系，想要借你的手除之，本王也正好可以摆脱这个附骨之疽。”

张升不无担心的问道：“既然连宁王都已知悉此事，确实已没有必要再维持和陈瑛的关系，只是末将如果将其除去，朝廷再派来的官员，是否会对王爷不利？”

朱棣反问道：“你怕是还不知道，随着天子愈发的老迈，近年来已将越来越多的权力，移交给了皇太孙？”

张升道：“末将去过几次京城，多少也看出了些端倪，可也正因如此，才不免更加担心，毕竟皇太孙掌权，对于他而言，想要找个自己的亲信接替陈瑛，应该并不是件困难的事。”

朱棣哂然一笑，说道：“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皇太孙这种只知道死读书，为圣贤之言所困的书呆子，身边又怎会有精明强干之人？即便是有，想来他也不愿重用。非是本王托大，派来监视燕王府的若是旁人，或许还要忌惮三分，可如果是皇太孙的心腹，咱们便可以就此高枕无忧了！”

张升颔首道：“既然陈瑛现下已是众矢之的，就由末将来除此奸贼吧。”

朱棣道：“不过此人终究是地方要员，在朝中也算有些势力，所以不可操之过急，务必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否则反倒给敌人提供了对付我等的机会。”

张升拱手道：“王爷放心，此事只管着落在末将身上便是。”

这时，远处几匹快马飞奔而来，依稀是前去侦查的柳升等人，朱棣将字条撕碎后，随手抛入了溪水之中，说道：“方才你我之间的对话，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今后你如何行事，既与燕王府无关，本王也毫不知情。”

张升忙道：“末将明白。”

朱棣点了点头，道：“走，且去看看陈氏兄弟有何收获。”

见燕王亲自迎上前来，柳升等人赶忙翻身下马，欲行参拜，朱棣却摆了摆手，道：“不必多礼，事情可有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