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及于此，哈剌兀指了部下捧着的书，又道：“就比如这本《三国演义》，其中所记载的一个故事，就与咱们现下的处境极为相似，你可知道是什么？”

乌恩其摇了摇头，道：“末将不知，还请大帅明示。”

哈剌兀道：“蜀汉丞相诸葛亮，昔年曾先后六次兴兵伐魏，又称六出祁山，在其最后一次北伐时，身体每况愈下，因此举全国之力，企图一举灭魏。可魏军主帅司马懿，却清楚如果正面用兵，自己不是诸葛亮的对手，于是无论蜀军如何叫骂，他都命令部下避战不出，可诸葛亮又岂会善罢甘休，便着心腹之人给对方主帅送去了一件礼物。”

乌恩其不解道：“既然是生死之敌，诸葛亮为何要派人送礼？”转念一想，便恍然道：“末将知道了！诸葛亮送去的，定是暗藏毒药的食物、美酒或是补品一类的物事！”

哈剌兀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连你这武夫都知道，魏蜀双方是死敌，那么诸葛亮若是真送了这些过去，你觉得司马懿会上当么？”顿了顿，又道：“故而诸葛亮着人送去的，乃是一件衮衣绣裳，即是华丽无比的女子衣服。”

乌恩其不由一怔，问道：“女子的衣服？难道诸葛亮想激怒司马懿，说这衣服是他老婆的，污蔑其妻与自己有染，以此逼迫对方出兵？”

哈剌兀点了点头，哭笑不得的说道：“不错，诸葛亮的用意确是如此，不过人家并没有你这么粗鄙，只是让使者告诉司马懿，如果他再龟缩不出，就与女人无异，不如从此换上女装。你猜司马懿作何回应？”

乌恩其愤然道：“他们汉人总说什么士可杀不可辱，诸葛亮如此折辱，司马懿定是斩了来使，毁了衣服！”

哈剌兀摆手道：“非也，司马懿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气定神闲的穿上了女装，并且从使者口中，探听到了诸葛亮命不久长的重要情报，最终成功熬死对方，逼退蜀军。所以人家后来才能够扫清异己，独揽魏国军政大权，而你却只能做一个万夫长，这就是差距之所在。”

乌恩其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的说道：“末将明白了，只有忍得一时之辱，日后才有可能取得成功，否则要是连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军心士气。大帅放心，我这就回去传令，让他们绝不可中了敌人的奸计，擅自出城作战。”

哈剌兀颔首道：“如此便对了。不过你还要告诉将士们，明军如此急于求战，不是粮草不济，就是军中出了变故。所以咱们只要多拖延几日，朱棣必会无功而返，撤回关内。到时候大家便可以再去周边劫掠，此次所得之物，尽归个人所有，不必上缴朝廷。”

乌恩其闻言大喜，连忙拱手道：“大帅英明！您的这道命令，可比什么都管用，无论军心怎么低迷，都会立刻被提振起来！”

见叫骂也起不到作用，接下来的时日里，明军不但白天依旧如打卡上班般的来城下挑衅，就连半夜三更，也会由不同将士轮班带着锣鼓前来叫阵。

在各级长官的约束、以及主帅哈剌兀的画饼下，北元军队的士气虽然能够勉强维持，但几天下来，连个安稳觉也睡不好的众人，早已被明军搅得精疲力竭，人困马乏。

这日凌晨时分，几个睡眼惺忪的蒙古兵，正在伍长的带领下，不情不愿的在城中巡视。

其中一个中年老兵抱怨道：“你们几个听听，都这会了，那些汉人还在外边叫唤呢，大帅和将军们也不想想法子，这几日里，我就没睡过半个时辰的好觉。”

伍长道：“你知道什么，咱们的城池无比坚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城外的明军毫无应对之策，才只能用这个缺德的法子来逼迫我等出战，乌恩其大人说了，只要再坚守几日，敌人必定会撤走。”

另一个身形瘦小的少年兵，用力揉了揉自己快要睁不开的双眼，苦着脸道：“阿巴嘎说得对，但我实在想不明白，既然敌军根本就没有办法，咱们为何还要每天夜里在城中巡视？”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又道：“我可是听说，从昨日开始，巡夜的小队中，就有人开始找地方轮番休息了。”

先前抱怨的那个老兵，赶忙附和道：“对对，我也听说了，虽说咱们被安排在白日休息，晚间巡逻，但那些汉人白天闹得太凶，晚上还稍微消停点，要不然咱们也……”

可伍长没有等他说完，就手一摆，说道：“别人怎么做，我管不了，但百夫长大人既然将巡夜的职责交给了我等，咱们就不能懈怠。好了，还是老老实实地巡查吧。”

几人尽管不敢再出言反驳，然而对于眼前这位任劳任怨，做着无用功的傻长官，心中却是十分不满，因此行走的速度也是越来越慢，以此来进行无声的对抗。

那伍长看在眼里，知道这样下去不是法子，迟早会失去人心，于是伸手指了指远处的一角，说道：“那里挨着峭壁，应该不会有人会注意，你们要是实在累了，就去休息个把时辰。”

听了这话，劳形苦心的几个部下，无不喜形于色，中年老兵却留了个心眼，问道：“那么伍长您呢？”

伍长叹了口气，说道：“我一个人还怎么巡夜，自然是和你们一起上去。”

那老兵这才确认，长官不是在给自己挖坑，于是笑道：“太好了，那就三人一组休息，剩下三人值守，以免睡过了头。”

伍长说道：“咱们可先说好了啊，休息了这一个时辰后，都给我好好巡逻，谁也不能再偷懒了！”

几人赶忙颔首称是，随即提起精神，跟着伍长快步来到了峭壁前，各自寻了个隐蔽的所在坐了。

于是伍长和两个健卒负责值守，另外三人先睡，半个时辰后，便叫醒了老兵、少年兵和另一人。

然而，等到伍长等人睡去后，中年老兵合起衣服就睡，少年兵赶忙小声问道：“你这是干什么，该咱们值夜了啊？”

老兵笑道：“傻小子，别的小队都是睡到天明前，才起来去做做样子，咱们好不容易说服伍长一次，又怎能不多睡会，再说了，这里安全得很，屁事没有，你就放心睡吧。”

另一个蒙古兵也附和道：“可不是么，明军既不能飞，也无法像壁虎一样爬墙，你还怕他们会神兵天降不成？”说罢也不等对方答话，便靠着墙壁合起了眼睛。

见两个年长的同伴尚且如此，本就还是睡意朦胧的少年兵，自然也就从善如流，倒头就睡，只是半梦半醒间，他听到峭壁下似乎有细微的动静传来，但理智和困乏，都告诉其无须去进行理会。

也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兵忽然被身旁的一声闷哼所惊醒，睁眼看时，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只见自己和其余同伴的咽喉处，都顶着一柄三棱刺，伍长则已倒在了血泊之中，嘴巴长得老大，显然是因为想出言示警而惨遭杀害。一个个身穿夜行服的汉族男子，正如猿猴般轻捷地从峭壁下攀越而上。

等到夜不收们悉数爬上了峭壁，杨洪请示道：“大人，还要不要留着这些蒙古人？”

张升道：“这些士卒中，如果有人肯帮忙，咱们也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减少弟兄们的伤亡。”说完，张升转头望向了几个蒙古兵，问道：“你们要死还是要活？”

一个健壮汉子骂道：“狗汉人，我……”可惜他的话还未说完，张升便已将三棱刺送入了其喉头。

望着同伴痛苦挣扎的模样，中年老兵的反应最快，赶忙说道：“要活，当然要活！不知哦伯各想要我们做什么？”

张升皱眉道：“他说的哦伯各，是什么意思？”

久居边关的陈晃答道：“大人，在蒙古话中，哦伯各是爷爷的意思。”

那中年老兵忙道：“这位大人说的对，小人那日松，只要您能放我一条生路，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哦伯各！我的亲爷爷！”

张升不禁失笑道：“看来这世上不止有汉奸，亦有蒙奸。”说着笑容一敛，问道：“我等要去打开兀良哈秃城的大门，你可愿意帮忙？”

那日松不假思索的说道：“小人当然愿意，只要您事后能饶了我的狗命就成。”

张升板起脸来说道：“你方才叫我爷爷，现下又说自己是狗命，岂不是在变着法的骂我？”

那日松大惊，苦于咽喉处顶着三棱刺，又丝毫不敢动弹，顷刻间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忙道：“不不，我绝不是那个意思！小人是说，为了活命，我愿意做牛做马，做猪做狗！”

见其如此贪生怕死，毫无作伪之状，张升方才放下心来，颔首道：“不必多言，本官知道了。”随即转过头去，问道：“你们呢，你们愿意帮我打开城门，屠戮自己的同胞么？”

余下四人虽不敢再出言反抗，却也没人开口回答。

张升叹了口气，挥手道：“都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