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2月27日,深夜。
青山精神病院,三楼,7号病房。
陆沉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灯的位置,像一条黑色的河。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裂缝开始在视野里蠕动,像活过来一样。
他不眨眼。
因为一眨眼,就会看见妈妈。
妈妈的脸在火里。妈妈的眼睛在看他。妈妈的手抱着他,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紧得他喘不过气。不是幻觉,是真的喘不过气。每次闭上眼睛,那种窒息感就会回来,压在他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
所以他睁着眼睛。
一直睁着。
护士进来过,医生进来过,穿白大褂的人进来过,警察也来过。他们问他话,他不回答。他们让他吃饭,他不吃。他们给他打针,针扎进胳膊,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只是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开始变了。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太累了。但那条裂缝真的在动,一点一点,像黑色的蚯蚓在墙上爬。它从灯的位置往外延伸,分叉,再分叉,最后变成——
一只眼睛的形状。
陆沉的呼吸停住了。
那只眼睛在看他。
一只黑色的眼睛。裂缝组成的眼眶,裂缝组成的瞳孔。瞳孔的中央,是那盏灯。灯光从瞳孔里透出来,像燃烧的火。
燃烧的眼。
他下午在墙上画的那只。
现在它活了。
陆沉慢慢坐起来,盯着那只眼睛。眼睛也盯着他。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呼吸声。
很轻,很均匀,不是他自己的。
在他身后。
他没有回头。他就那么坐着,盯着墙上那只眼睛,听着身后那个呼吸声。一秒,两秒,三秒。
“你看见它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男人的声音,低沉,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沉没有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从门口走到床边,从床边走到他面前。
一张脸俯下来,凑到他眼前。
三十多岁的男人,白大褂,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冷,像冬天结冰的河。他盯着陆沉,陆沉也盯着他。对视了三秒。
“我是陈国栋,”男人说,“你的主治医生。”
陆沉不说话。
陈国栋直起身,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看陆沉,而是看着墙上那只眼睛。看了很久。
“你画的?”他问。
陆沉不说话。
“画得很好。”陈国栋说,“你有天赋。很多孩子画不出这么逼真的眼睛。他们画的是圆圈,你画的是眼睛。有瞳孔,有眼白,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火。”
陆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陈国栋转过头,看着陆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冷,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你看见什么了?”他问,“在火里。”
陆沉的喉咙动了动。
“你妈妈。”陈国栋说,“你看见你妈妈了。她在火里。她抱着你。然后她——”
“闭嘴。”
陆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说话了。三天来第一次。
陈国栋挑了挑眉。好像很满意。
“你说话了,”他说,“很好。能说话就说明你没疯。”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伸出手,摸了摸那只眼睛。裂缝是真实的,手指能感觉到粗糙的墙面。他像在抚摸什么活的东西。
“你知道吗,”他说,背对着陆沉,“有些孩子经历了创伤之后,会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说话,不吃饭,不动。我们管这叫‘反应性木僵’。通常我们会给他们时间,让他们自己走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陆沉。
“但你不一样。你不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你在想。”
陆沉盯着他。
“你在想什么?”陈国栋问,“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你妈妈为什么带你回家?那个穿棉袄的男人是谁?为什么只有你能看见那些人?”
陆沉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很细微,但陈国栋看见了。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咧开的幅度很大,露出整齐的牙齿。但那笑容让陆沉后背发凉。
“你以为我不知道?”陈国栋说,“陆沉,我研究这个三十年了。你这种孩子,我见过不止一个。”
他走回椅子旁,重新坐下。这次他离陆沉很近,近到陆沉能闻见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另一种东西。像是什么烧过的,焦糊的,残留的气味。
“你看见的那些人,”陈国栋说,“穿灰衣服的,脸看不清的,没有影子的。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陆沉不说话。
“七岁?还是更早?”
陆沉的手指又蜷缩了一下。
“你妈妈知道,”陈国栋说,“她一直知道。所以她让你烧掉日记。但她不知道的是——”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
“烧不掉的。”
陆沉的心像被骤然攥了一下。
“你以为烧掉就结束了?”陈国栋摇摇头,“太天真了。那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永远在那里。你烧掉的只是纸。他们,还在。他们一直在。不会因为你妈妈死了就消失。不会因为你烧了日记就消失。他们会一直跟着你。一辈子。”
陆沉看着陈国栋。
陈国栋也看着他。
像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白鼠。
“你想知道他们是什么吗?”陈国栋问。
陆沉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可以告诉你,”陈国栋说,“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太小了。等你长大一点,等你准备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
“睡吧,”他说,“明天开始治疗。”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他说,“那只眼睛别擦了。留着。我喜欢。”
门关上了。
陆沉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他转过头,看窗户。
窗户外面,什么也没有。
他又转过头,看墙上的眼睛。
那只眼睛还在看他。瞳孔里的灯光,像燃烧的火焰。
他突然想起妈妈最后那句话。
“妈妈以为烧掉就没事了。妈妈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烧不掉?
还是不知道烧了会招来更可怕的东西?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但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是一条普通的裂缝。那只眼睛消失了。
但他知道,它还在。就在墙里。在裂缝里。在每一道缝隙里。
看着他。
永远看着他。
......
......
第二天早上。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陆沉已经坐在床边了。
“吃饭了,”护士说,“食堂在一楼,我带你下去。”
陆沉站起来,跟着她走。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每扇门上都有一小块玻璃,能看见里面。有的房间是空的,有的房间有人。有人躺着,有人坐着,有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陆沉停下来。
楼梯拐角处的墙上,挂着一幅画。风景画,山,水,树,太阳。很普通的那种,每个医院都有。
但陆沉盯着那幅画,一动不动。
护士回头看他:“怎么了?”
陆沉指着那幅画。
护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画还是那幅画,山还是山,水还是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很奇怪地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怔怔地,站着不动,想着先前太阳是在左边,怎么突然跑到右边了。
“陆沉!”护士喊他。
他转过身,跟着护士往楼下走。
......
......
食堂很大,人很多,但很安静。
病人穿着统一的病号服,坐在统一的餐桌前,吃着统一的早餐。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人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一圈,又低下去。
陆沉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看着面前的稀饭、馒头、咸菜,不想吃。但他知道不吃不行。他要活着。活着才能找到答案。
他拿起勺子,开始喝稀饭。
喝到一半,他对面坐了一个人。
陆沉抬起头。
是个男孩。大概十二三岁,瘦,脸色苍白,眼睛很大,大得不正常。那双眼睛正盯着陆沉,一眨不眨。
“你是新来的?”男孩问。
陆沉点点头。
“我叫宁远,”男孩说,“住你隔壁。昨晚听见你那边有声音。”
陆沉没说话。
宁远也不在意。他拿起馒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泡在稀饭里,一边泡一边说:“你运气不好,住7号。那间房死过人。”
陆沉的勺子停了一下。
“去年死的,”宁远说,“一个女的,三十多岁。上吊死的。就吊在窗户上面那根管子。”
陆沉抬起头,看他。
宁远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点瘆人。
“骗你的,”他说,“没死人。但我每次从你门口过,都觉得里面有人往外看。你昨晚感觉到了吗?”
陆沉盯着他。
宁远也盯着他。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你也能看见他们?”陆沉问。
宁远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泡他的馒头。
过了很久,他说:“我看见过。”
“什么样?”
“灰的,”宁远说,“脸看不清。没有影子。站在窗户外面。”
陆沉的心跳快了一点。
“现在呢?”
宁远摇摇头:“现在没有了。吃药之后就没有了。医生说那是幻觉。吃了药就好了。”
他看着陆沉,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同情。
“你没吃药吧?”他问。
陆沉摇头。
“你晚上小心点,”宁远说,“他们喜欢不睡觉的人。”
他站起来,端起餐盘,走了。
陆沉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
......
那天下午,陈国栋给陆沉做沙盘治疗。
治疗室在一楼尽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小玩具。
桌子中央放着一个沙盘,白色的沙,平平整整。
陈国栋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他指了指沙盘:“随便玩。想摆什么摆什么。”
陆沉站在沙盘前,没有动。
“别紧张,”陈国栋说,“不是考试。就是玩。”
陆沉伸出手,摸了一下沙子。很细,很凉。沙子从指缝漏下去,发出细细的声响。
他看了看架子上的玩具。
小人。有男人,女人,孩子,老人。他拿起一个小孩,放在沙盘中央。
然后他拿起一个妈妈形状的小人,放在小孩旁边。
然后他拿起房子,放在他们身后。
陈国栋在旁边看着,笔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陆沉又看了看架子。他看见树,拿了一棵,种在房子旁边。他看见动物,拿了一只狗,放在树下。
然后他看见火柴。
不是玩具。是真正的火柴,放在架子最下面一层,一小盒。
他拿起火柴,看着陈国栋。
陈国栋点点头:“可以用。”
陆沉抽出一根火柴,划燃。
火焰跳起来,小小的,黄黄的。他看着火焰,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火柴插在沙子里,插在小孩和妈妈面前。
第一根。
他又抽出一根,划燃,插在旁边。
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一根一根,插了一圈。小孩和妈妈被火围在中间。
陈国栋的笔停了一下。
“为什么插这么多火?”他问。
陆沉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些火柴,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往下烧。最后一根火柴烧完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陈国栋。
那双眼睛很干净,很亮。但里面有一种东西,让陈国栋这个看了三十年病人的老医生,后背微微发凉。
“那天晚上,”陆沉说,“火是从床底烧起来的。”
陈国栋没有说话。
“从地板缝里,”陆沉继续说,“从每一道缝里,同时喷出来的。蓝色的火。”
他伸出手,指着沙盘。
“这里,”他说,“没有床。”
陈国栋看着沙盘。沙盘里确实没有床。只有房子,树,狗,小孩,妈妈,和一圈熄灭的火柴。
“所以呢?”陈国栋问。
陆沉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不是我点的火。”
沉默。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
陈国栋放下笔,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你觉得是谁点的?”他问。
陆沉没有回答。
陈国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问:“你妈妈带你回家那天晚上,她说了什么?”
陆沉想了想:“她说她没时间了。”
“没时间了?”陈国栋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不知道。”
“还有呢?”
“她说,”陆沉的声音变得很轻,“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陈国栋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陆沉看不见写的是什么。但他看见陈国栋写完那行字之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变得更冷,也更亮。
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
......
那天晚上,陆沉躺在床上,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在想事情。
想陈国栋。想宁远。想那个会换位置的太阳。想妈妈最后那句话。
“妈妈以为烧掉就没事了。妈妈不知道——”
墙上,那只眼睛还在。裂缝组成的眼眶,裂缝组成的瞳孔。月光照在上面,让它看起来像在发光。
他盯着那只眼睛,突然想起下午陈国栋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和他现在看这只眼睛的眼神,很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