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爬过东城墙,谢挽缨指尖还搭在暗卫递来的密报上,纸角被晨风掀得啪啪响。她抬眼看向萧沉舟,后者正把玉骨折扇收进袖口,眉心微拧。
“旧祠堂?”她问。
“嗯。”他点头,“三百步,塌了半边。”
她嗤笑一声,把密报揉成团随手一扔,“人家都快破产了,还留个门面装阔气?这不摆明了请君入瓮?”
萧沉舟没接话,只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明知是坑,偏要跳。
她当然要跳。
昨儿一早上忙活,证据贴满街,百姓喊打喊杀,官府被迫立案,舆论赢了个彻彻底底。可她清楚得很——人前风光,不代表贼心死了。真疯子不会跪地求饶,只会咬得更狠。
两人并肩出了人群攒动的广场,脚下青石板还印着联名请愿书压出的凹痕。几个衙役抱着卷宗跑得冒汗,见他们走来连忙让道,连大气都不敢喘。
穿过两条窄巷,贫民窟的气息扑面而来。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破布,小孩光脚在泥水里追鸡,老妇蹲门口啃冷馍。空气里混着馊饭味、尿臊味,还有烧焦木头的烟气。
越往里走,越安静。
第三条街口,连鸡都不叫了。
谢挽缨脚步一顿。
前面那座所谓的“旧祠堂”,看着歪斜破败,屋顶塌了一半,墙皮剥落得像癞痢头。可她眯起眼扫过去,檐角残瓦排列得太齐,断梁走势太顺,连爬山虎的藤蔓分布都透着股人为的规整。
假的。
这是幻阵。
她侧头对萧沉舟比了个手势:三、二、一,动手。
他微微颔首,折扇轻点地面,一道极淡的金线顺着砖缝蔓延出去,在祠堂门前绕了半圈,猛地炸开一团灰雾。
阵眼破了。
下一瞬,头顶屋脊哗啦作响,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屋顶跃下,弓弦绷紧声密集如雨,箭矢裹着绿烟倾泻而下!
谢挽缨早有准备,袖中雷符甩手就炸。轰隆一声,紫电交织成半圆屏障,箭雨撞上当场爆燃,火星子溅到旁边柴堆上,噼啪点燃几捆干草。
火光一起,四周藏匿的位置全暴露了。
她冷笑,指尖再弹,三道灵火飞射而出,分别命中左前方油布棚、右后方粮袋堆、对面矮墙后的熏香炉。火舌腾起,照亮埋伏者的脸——全是些眼眶深陷、面色发青的汉子,手里握刀却不稳,走路拖沓,分明是被药控了神志的死士。
“外围封锁。”萧沉舟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传到远处,“别放一个出去祸害百姓。”
话音未落,三十名黑衣暗卫从巷尾冲出,迅速拉成人墙,将这片区域围成铁桶。
箭雨刚歇,祠堂大门突然自行开启。腐朽的门板缓缓分开,露出里面完好的大殿结构——雕梁画栋,香案整齐,供桌上甚至还点着两支红烛。
一个白衣身影站在高台中央,背对着他们,肩头染血,手中握着半截断裂的玉扇。
是病娇反派。
他缓缓转身,脸上没有败退的狼狈,反而勾起一笑:“你们来了。”
谢挽缨懒得废话:“证据都曝光了,你还撑什么场面?演《孤臣孽子临终独白》?剧场在西边,五文钱一场,送瓜子。”
他不恼,只是轻轻抚过断扇边缘,嗓音低柔:“我本想好好对你。给你送梅花糕,替你挡流言,夜里派人护你回府……可你呢?一次次羞辱我,揭我的底,毁我的局。”
“哦。”她打断,“所以你现在要上演《被爱逼疯的反派最后告白》?抱歉,我不看苦情戏,尤其是主演还是个连自己亲妈都卖钱换情报的人渣。”
他瞳孔骤缩。
那一瞬,地面猛然震动。
咔嚓——
一道裂痕从祠堂地基炸开,迅速蔓延至整条街道!两侧土房墙体开裂,瓦片簌簌掉落,连远处水井都咕咚咕咚冒着黑泡。
“他在引动地下灵脉!”萧沉舟低喝,“封住裂隙!”
谢挽缨脚尖一点,身形掠起,掌心凝出一道金纹符纸,口中默念咒诀,整个人踩着七星步法疾行,每踏一步,符光就亮一分。最后一脚踩在主裂口上方,符纸拍地!
轰!
金光如网铺开,暂时压住了躁动的地气。但裂缝边缘仍在缓慢蠕动,像一张不肯闭合的嘴。
“撑不了多久。”她落地喘口气,“这家伙不要命了,拿命催阵?”
话音未落,四道黑影从地底暗道爬出,全是先前逃脱的“暗夜”死士,双目赤红,嘴角溢血,显然是服了某种激发潜能的禁药。他们嘶吼着扑来,刀刃直取二人咽喉。
萧沉舟折扇一展,玄气外放,直接震飞最近一人。他旋身踢腿,动作干净利落,将第二人踹进火堆。第三人刚逼近,就被谢挽缨甩出的雷符轰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塌半堵墙。
第四人最狠,竟是抱着炸药包冲来的。
“找死!”她怒骂,抬手就是一道冰锥穿喉,那人倒下时炸药包脱手滚到街心。
萧沉舟眼神一凛,闪身将其踢进刚裂开的地缝里。
轰!!!
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火球冲天而起,碎石乱飞。这一炸反倒加剧了地脉暴动,更多房屋开始倾斜,连远处钟楼都晃了三晃。
“你们赢了名声。”病娇反派立于高台,声音穿透烟尘,“可救得了这些人吗?”
他挥手,三处火光同时炸起!
北边粮仓浓烟滚滚,南口水井喷出赤红液体,西面驿站马厩瞬间化作火海。这些都是城中要害,一旦失控,整片贫民区都将陷入饥荒与瘟疫。
“疯了!”谢挽缨咬牙,“他要把百姓当人质!”
“不是人质。”萧沉舟盯着他,“是陪葬。”
果然,那疯子仰头大笑:“既然得不到你,那就一起毁灭吧!这城,这人,这天——统统烧成灰!”
他双手结印,周身气息暴涨,白袍猎猎鼓动,竟开始燃烧起来。那是以精血为引,启动自毁禁术的征兆。
谢挽缨脸色一变:“不能让他继续!”
她掐诀召出一面冰墙,横亘在火势蔓延路径上。同时音波传令:“各坊里正听令!立即组织疏散!伤者优先,老弱居中,青壮断后!违令者按战时律处置!”
命令传出,几条街外立刻响起铜锣声,有人开始挨家挨户敲门。孩子们哭闹着被抱出屋子,老人拄拐蹒跚前行,整个街区虽乱却不溃散。
“你还在管别人?”病娇反派怒极反笑,“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女神仙?你不过是个抢了别人人生的冒牌货!”
“冒牌?”她挑眉,“那你告诉我,是谁半夜偷偷给我院里撒安神香?是谁在我饭菜里下软筋散?是谁伪造我笔迹写悔过书?哦对了,还雇了个男妓说我私通,结果照片糊得连爹妈都不认得——这业务水平,倒闭也是活该。”
他气得浑身发抖:“你根本不懂爱!”
“我不懂?”她嗤笑,“我知道什么叫爱——是我饿着肚子替原身熬药的时候;是我被打得站不起来还要守着她魂魄不散的时候;是我明明能一掌劈了你全家,却还留你一口气让你看看什么叫‘人间正道’的时候!”
她一字一句砸过去:“你那叫占有,叫控制,叫变态!别拿‘爱’当遮羞布,恶心谁呢!”
他暴吼一声,整个人化作残影冲下高台,直扑谢挽缨!
掌风凌厉,招招致命。
她侧身避过第一击,反手甩出两张雷符,却被他用断扇挑开。第二波攻势更快,她被迫后撤,脚下一滑差点踩进裂缝。
萧沉舟及时赶到,一掌迎上对方拳头。
砰——!
气浪掀飞三人高的断墙,碎砖如雨落下。两人硬拼一记,各自退了半步。
“你打不过我。”萧沉舟冷冷道,“现在你只剩一个人,而我们是两个。”
“可你们逃不掉!”他狞笑,“看看周围!”
的确,火势已连成一片,热浪逼人,浓烟呛喉。倒塌的房屋阻断了退路,被困百姓在远处哭喊求救。更有七八名死士从各处涌出,呈包围之势逼近。
谢挽缨抹了把脸上的灰,瞥见自己素裙下摆已被火星燎出几个洞。她扯下腰间银甲扔地上:“累赘。”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红色药丸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干嘛?”萧沉舟皱眉。
“提神。”她咧嘴一笑,眼角划过一丝猩红,“待会打累了,我怕睡着。”
他懂了,这是药王谷特制的“醒魂丹”,能短暂激发潜力,代价是事后三天起不来床。但她向来不怕代价。
两人背靠背站定。
“左边归你。”她说。
“右边归我。”他回。
下一秒,敌群扑上!
谢挽缨出手如电,雷符连炸,每一击都精准命中关节穴位。她不再讲究章法,完全是战场杀戮模式——踢膝、撞肘、指戳眼窝,连咬都用上了。一个死士扑来,她顺势抓住对方头发往地上一磕,脑浆当场迸裂。
萧沉舟更狠。折扇展开,扇骨竟是淬毒的细刃。他每一击都奔命门、喉结、太阳穴而去,动作优雅却致命。一名敌人刚靠近,就被他扇尖划破颈动脉,捂着喷血的脖子跪地抽搐。
但他们毕竟只有两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体力开始下滑。谢挽缨呼吸变重,额角渗血;萧沉舟左臂被划出一道深口,战袍浸湿大半。
而敌人,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病娇反派站在火场中央,白袍燃尽,露出底下刻满符咒的肉身。他张开双臂,狂笑不止:“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们坚持正义的下场!无休止的战斗!永无宁日的牺牲!不如随我一同归于虚无!”
“你闭嘴吧。”谢挽缨喘着粗气,甩掉手上血污,“吵死了。”
她忽然抬头,看向远处钟楼。
那里有个孩子卡在断裂的横梁间,哭得撕心裂肺。
她记得那个孩子——半小时前还在巷口追鸡,手里攥着半块糖饼。
现在糖饼掉了,只剩下哭声。
她咬牙,猛地抽出腰间最后一张雷符,灌注全部灵力,朝空中一掷!
轰——!!!
紫电炸裂,照亮整片天空。那一瞬,所有人都抬头。
就在那电光闪烁的刹那,她冲了出去。
不是躲敌,不是攻反派,而是直奔钟楼下那片危楼!
“谢挽缨!”萧沉舟怒吼。
她充耳不闻,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门板,冲进即将倒塌的屋子。天花板已经开始掉落,她跃起抓住横梁,借力翻身上二楼,一把抱住那个孩子。
“别怕。”她嘶哑道,“姐姐带你出去。”
她转身欲跳,却发现楼梯已断。
下方火焰熊熊,热浪扑面。
她低头看了眼怀中孩子,又看了看外面。
然后狠狠咬破舌尖,强行提起最后一丝力气,将孩子高高举起,从窗口抛了出去!
“接住!!!”
萧沉舟飞身而起,半空接住孩子,落地翻滚卸力。
他刚松口气,回头一看——
谢挽缨所在的楼房,轰然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