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腊月十五,云州城。
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城墙上,白幡招展,哀乐低回。
今日,是石枫下葬的日子。
沈清芷立在风雪中,一身素白,面无血色。她身后,是萧景珩,是一众将士,是那些曾被石枫救过的百姓。
棺椁缓缓抬起,朝城外走去。
她跟在棺后,一步一步,踩在厚厚的积雪上。
靴底冰凉,可她的心,更凉。
石枫跟了她两年。
两年里,他从不言语,从不抱怨,从不多看她一眼。他只做一件事——保护她。
保护她不被王氏害死,保护她不被刺客杀死,保护她不被这吃人的世道吞噬。
如今,他死了。
死在她面前。
死在他守护了两年的位置上。
棺椁停在城外一处向阳的山坡上。
那里,能看见云州城,能看见她曾经住过的帅府,能看见她为他包扎伤口的那间营帐。
沈清芷跪在雪地里,看着那副棺椁,久久不语。
萧景珩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
“芷,”他轻声说,“让他入土为安吧。”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里,没有泪。
可他知道,她的心,在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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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最后一句话
棺椁入土的那一刻,沈清芷终于开口。
“石枫,”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雪花,“你说过,你有必须保护的人。”
“那个人,是我。”
“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
只有北风呼啸,大雪纷飞。
她跪在雪地里,一字一句,继续说着。
“你从不肯告诉我,你为什么愿意跟着我。”
“你从不肯告诉我,你心里藏着什么。”
“你从不肯告诉我……”
她的声音终于哽咽。
“你从不肯告诉我,你喜欢我。”
萧景珩站在她身后,听着这些话,眼眶也红了。
他知道石枫喜欢她。
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知道。
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每次看她的时候,眼里都藏着光。
可他从不说。
因为他知道,她的心,在另一个人身上。
“石枫,”沈清芷继续说,“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最恨你,到死都不肯说。”
“最恨你,让我一辈子欠着你。”
她伏在雪地里,浑身颤抖。
萧景珩走上前,将她扶起来。
“芷,”他轻声说,“他会听见的。”
她靠在他怀中,终于哭出声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
风雪中,回荡着那个沉默了一辈子的人,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姑娘,下辈子,属下还护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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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祭奠
葬礼结束后,沈清芷在石枫墓前坐了整整一天。
萧景珩陪着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去接受,那个沉默寡言的人,真的不在了。
傍晚时分,她终于站起身。
“珩,”她说,“我想单独待一会儿。”
他点头。
“好。”他说,“朕在不远处等你。”
他转身离去。
沈清芷独自立在墓前,从袖中取出那枚竹节玉印。
这是萧景珩给她的,是她最珍贵的东西之一。
她将玉印握在掌心,轻声说:
“石枫,你知道吗,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在那个夜晚了。”
“那些刺客,那些阴谋,那些我应付不过来的事……都是你替我挡下的。”
“你从来不说,可我知道。”
她顿了顿。
“下辈子,”她说,“换我护着你。”
风雪中,仿佛有一道极轻的笑声。
她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她忽然想起石枫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的模样。
那时他还年轻,脸上没有伤疤,眼里还有光。
他说:“姑娘,属下愿效犬马之劳。”
她问他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如今,她终于知道答案了。
她将那枚竹节玉印收回袖中,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石枫,”她没有回头,“谢谢你。”
风雪呼啸,淹没了她的声音。
可她知道,他一定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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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回京
腊月二十,大军凯旋回京。
城门外,百姓夹道欢迎,锣鼓喧天。
萧景珩策马走在最前头,沈清芷在他身侧。
可她的脸上,没有笑容。
白芷在人群中看见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娘娘……”她跑上前,跪在地上,“娘娘您瘦了……”
沈清芷下马,扶起她。
“白芷,”她说,“我没事。”
白芷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忍不住哭了出来。
“娘娘……奴婢听说……听说石枫他……”
沈清芷点头。
“他走了。”
白芷捂着嘴,泪流满面。
沈清芷抱住她。
“别哭,”她说,“他是英雄。”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我和陛下的命。”
“我们应该为他骄傲。”
白芷点头,却怎么也止不住眼泪。
远处,传来太监的唱名声。
“皇上回宫——”
沈清芷松开白芷,翻身上马。
她最后看了一眼城门外的方向。
那里,是云州城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新坟。
那里,睡着一个沉默了一辈子的人。
她收回目光,策马朝宫中走去。
石枫,你放心。
我会好好活着。
替你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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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加封
回京后第三日,萧景珩下旨,追封石枫为忠勇伯,赐金千两,厚葬于京城西郊。
圣旨下达那日,沈清芷正在凤仪宫抄写佛经。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
窗外,日光正好。
她望着那丛青竹,忽然想起石枫第一次随她出府时的模样。
那时他还年轻,脸上没有伤疤,眼里还有光。
他对她说:“姑娘,属下会一直跟着您。”
她那时没有在意。
如今想来,那是他给她的,最重的承诺。
“娘娘,”白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总管来了。”
沈清芷转身。
李德全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只檀木小匣。
“娘娘,这是石将军的遗物。陛下命老奴送来,请娘娘过目。”
沈清芷接过木匣,打开。
匣中只有几样东西——一枚旧玉佩,一封泛黄的信,还有一支白玉簪。
她拿起那支白玉簪。
簪身素白,无纹无饰,只在簪尾刻着一个小小的“芷”字。
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想起石枫每次看她时,那躲闪的眼神。
想起他每次替她挡下危险后,那平静如常的模样。
想起他临死前,看着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的话。
可他从不说。
她将那支白玉簪握在掌心,贴在胸口。
“石枫,”她轻声说,“你这个傻子。”
窗外,日光依旧。
可她的心里,下了一场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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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释怀
除夕夜,宫中设宴。
萧景珩与沈清芷并肩坐在御座之上,接受群臣朝贺。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可沈清芷的脸上,始终带着一丝淡淡的哀伤。
萧景珩知道,她在想石枫。
他握住她的手。
“芷,”他轻声说,“他在天上,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她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可我还是……”
他打断她。
“朕知道。”他说,“朕也忘不了他。”
她靠在他肩上。
“珩,”她说,“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
他想了想。
“朕不知道。”他说,“但朕相信,好人会有好报。”
她轻轻笑了。
“石枫是好人。”
他点头。
“他是。”
她抬起头,看着殿外漫天的焰火。
“珩,”她说,“我想通了。”
他看着她。
“什么?”
她笑了。
那笑容,比满殿灯火还要明亮。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我们的命。”她说,“我们若是一直难过,岂不是辜负了他?”
他看着她。
看着她含笑的眼眸,看着她眼底那丝释然的光芒。
他忽然笑了。
“芷,”他说,“朕最爱你的,就是这一点。”
她看着他。
“哪一点?”
“不管遇到什么事,”他说,“你总能挺过来。”
她靠在他肩上。
“因为有你在。”她说。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
“芷,新年快乐。”
她笑了。
“珩,新年快乐。”
殿外,焰火漫天。
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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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建安二年正月初一,沈清芷独自去了城西。
那里,有一座新坟。
墓碑上刻着几个字——“忠勇伯石枫之墓”。
她立在墓前,将那支白玉簪轻轻放在墓碑前。
“石枫,”她说,“这个,还给你。”
“下辈子,你要找一个值得你护的人。”
“不要再护我了。”
她顿了顿。
“因为下辈子,我还想遇见他。”
她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石枫,”她没有回头,“谢谢你。”
身后,风声呜咽。
可她仿佛听见,有人在笑。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很温暖。
她也笑了。
迎着风,迎着光,迎着新年的第一缕阳光。
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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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建安二年春,太后病重,召沈清芷入宫。
病榻前,太后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
“芷儿,”她说,“哀家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是对不起德妃,对不起珩儿,也对不起你。”
沈清芷没有说话。
太后看着她。
“你能原谅哀家吗?”
沈清芷沉默良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太后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安详。
三日后,太后薨逝。
举国哀悼。
萧景珩站在太后灵前,久久不语。
沈清芷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珩,”她说,“都过去了。”
他看着她。
看着她沉静如水的眼眸,看着她唇角那丝温柔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那些沉重的过往,似乎真的可以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