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开到第七日,开始落了。
花瓣不像别的花那样一片一片飘,是一簇一簇往下掉,像下了一场细密的雪。院子里、屋檐上、窗台前,到处都铺了薄薄一层白。阿弃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拿扫帚扫花,扫成一堆,又舍不得倒掉,捧一捧闻半天。
“三更哥,”他蹲在花堆旁,“这花能放多久?”
“三五天。”陈三更站在树下,伸手接住一簇落花,“再久就枯了。”
“那枯了之后呢?”
“明年还会开。”
阿弃抬头望那满树的花,眼里亮晶晶的。
“明年我还在这儿扫花。”
陈三更看着他,没说话。
这孩子来陈家快一年了,从当初那个缩在柜台后面不敢吭声的孤儿,长成了会抢着干活、会顶嘴、会蹲在花堆前发半天呆的少年。瘦还是瘦,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的怯也没了。
沈青萍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簸箕萝卜干,在院子里摊开晒。她看了阿弃一眼,笑着说:
“明年扫花,后年扫花,扫到你不想扫为止。”
“我才不会不想扫。”阿弃认真地说,“七娘说过,槐花是苦的,但苦有苦的味道。”
他拈起一瓣放进嘴里,眯着眼嚼了嚼。
“像……像七娘熬的汤。”
陈三更知道他说的是孟婆汤。
那个在忘川客栈守了不知多少年的女人,熬了一辈子汤,最后把命还给了陈家。她留给阿弃的,除了那把剪刀,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阿弃,”陈三更说,“过两天,我带你去一趟忘川客栈。”
少年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
“去看七娘?”
“去给她上炷香。”陈三更说,“告诉她,槐花开了。”
阿弃用力点头,又低下头去,盯着手里的花瓣。
陈北斗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那把斩缘刀。
这几天他一直在磨这把刀。不是磨刀石,是拿一块细软的旧布,一遍一遍擦。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一件传了几辈人的老物件。
“爹,”陈三更问,“刀磨好了?”
陈北斗在门槛上坐下,把刀横在膝上。
“磨好了。”他说,“刃口还是卷的,但不用再磨了。”
“为什么?”
“卷着好。”陈北斗抬头看他,“卷着,说明它斩过东西。”
陈三更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
两代人,并肩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落花的槐树。
沈青萍晒完萝卜干,也走过来,靠在门框上。阿弃抱着扫帚,蹲在花堆旁,时不时往嘴里塞一瓣。
阳光从槐花缝里漏下来,把院子切成一块一块的亮。
很静。
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
“三更,”陈北斗忽然开口,“你娘跟我说,你想收阿弃做义子?”
陈三更点头。
“嗯。”
“想好了?”
“想好了。”
陈北斗沉默了一会儿。
“陈家到你这代,七代之劫就算完了。”他说,“陈归是陈归,阿弃是阿弃,各算各的。你收他,他不承陈家的因果,只承你的。”
陈三更明白父亲的意思。
陈家赊刀人的血脉,到陈归那一代就断了。阿弃是外人,进了陈家门,也不沾陈家那些旧债。
“我知道。”他说。
阿弃蹲在花堆旁,耳朵却竖得老高。他听见“义子”两个字,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地上。
“三更哥……”他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陈三更朝他招招手。
阿弃放下扫帚,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陈三更看着这个少年。
瘦小,黝黑,头发剃得乱七八糟——是他自己拿剪刀剪的,说是天热。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却亮得很,像藏着两粒星星。
“阿弃,”他说,“你愿不愿意,做我儿子?”
阿弃愣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眼泪先落下来了。
陈三更没有催,只是看着他。
阿弃拼命点头,点头,点得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沈青萍走过来,蹲下,把他揽进怀里。
“好孩子,”她说,“不哭。”
阿弃趴在她肩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陈北斗站起身,走到槐树下,折了一小枝开得最好的花,走回来,递给阿弃。
“陈家规矩,认亲要有个物件。”他说,“这枝花,是爷爷给你的。”
阿弃接过那枝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喊了一声:
“爷爷。”
陈北斗的独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阿弃头顶按了按。
那只手很重,也很暖。
陈三更站起身,走到槐树下,仰头望着那些还在落的花。
花香淡得像远山传来的钟声。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七岁那年站在巷口等父亲,想起第一次握刀时手在抖,想起血月那夜满城的鬼哭,想起裂缝里那些被困的魂,想起孟七娘刺入心口的那一刀,想起崔钰消散前的金银双瞳,想起陈青冥在灯下说的那些话。
三百年。
七代人。
七千三百笔赊刀。
到今天,终于可以画一个句号了。
他伸手,接住一簇落花。
花瓣在他掌心躺了一会儿,被风一吹,又飘走了。
飘向院子外,飘向巷子里,飘向那些他走过的路。
“三更。”沈青萍在身后喊他,“进屋吃饭了。”
陈三更转身。
屋里已经点起了灯。昏黄的灯光从门窗里透出来,映在院子里,映在落花上,暖得像一团火。
阿弃已经跑进屋,蹲在灶台边添柴。陈北斗坐在桌旁,把斩缘刀搁在一边。沈青萍端着一锅热汤,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
烟火气,饭菜香,说话声。
这就是家。
陈三更走进屋,在桌旁坐下。
阿弃给他盛了一碗饭,又给自己盛一碗,埋头就吃。
沈青萍给他夹菜,陈北斗默默喝着汤。
窗外,槐花还在落。
屋里,灯火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