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月,青山精神病院。
陆沉在7号病房住了三十五天。
三十五天里,他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不说话比说话安全。第二,不看见比看见安全。第三,不记下来比记下来安全。
但他做不到后两件。
他还是能看见他们。他们一直都在。只是比以前更遥远了,遥远得像是在等他。
他还是记。没有本子,就记在脑子里。每一天,每一个,每一个位置。他把它们像编绳子一样编起来,编成一条长长的线,系在记忆最深处。
至于说话,他做到了。
三十五天,除了那次对陈国栋和宁远说的那几句,他再没开过口。
护士们叫他“小哑巴”。病人们也叫他“小哑巴”。他不介意。名字只是个符号,叫什么都一样。
......
......
1991年2月1日,下午。
陆沉坐在活动室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盒蜡笔,一张白纸。
每周三下午是“艺术治疗”。所有孩子围坐在一张大桌子前,随便画。护士说,画什么都行,想画什么画什么。
其他孩子在画房子、画树、画太阳。陆沉低着头,一动不动。
“你怎么不画?”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沉抬起头,是宁远。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蓝色蜡笔,正在纸上涂一个圆圆的、蓝蓝的东西。不知道是太阳还是月亮。
陆沉没说话,又低下头。
宁远也不在意。他继续涂他的画,一边涂一边小声说:“你知道吗,我下周要走了。”
陆沉抬起头。
“我妈来接我,”宁远说,“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吃了一年药,再也看不见那些东西了。”
他转过头,看着陆沉。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种陆沉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想走吗?”宁远问。
陆沉想了想,摇了摇头。
“为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张白纸。白得刺眼,像医院的天花板。
宁远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转回去继续画画,涂抹那个蓝蓝的圆。
陆沉看着他,问了一句话。
“你不想知道他们是什么吗?”
宁远愣了一下。
“他们是病,”他说,“医生说的。”
“医生说的就是真的吗?”
宁远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时候护士走过来:“宁远,画完了吗?”
宁远低下头,继续涂他的画。
陆沉也低下头,继续盯着面前那张白纸。
白纸上,什么都没有。但在他眼睛里,那张纸上正在出现一只眼睛。裂缝组成的眼眶,裂缝组成的瞳孔。瞳孔里有火在烧。
他拿起黑色蜡笔,把那只眼睛画了下来。
很小,很淡,藏在白纸最边缘的角落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
......
那天晚上,宁远来找他。
门没锁。宁远推门进来,站在床边,看着他。
“你睡了吗?”
陆沉没睡。他坐在床上,盯着墙上的裂缝。
宁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面白墙,几道裂缝。他看不出什么异常。
“你在看什么?”
“眼睛。”陆沉说。
宁远又看了一眼墙。还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了,”他说,“我再也看不见了。”
听不出是失落,还是庆幸。
他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白天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想了一下午。”
陆沉转过头看他。
“你问我,不想知道他们是什么吗?”宁远说,“我想告诉你,我以前想过。天天想。想得睡不着觉。后来我想通了——”
他看着陆沉,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大,很亮。
“知不知道,有什么区别呢?知道了,他们也不会消失。不知道,他们也不会消失。那知道有什么用?”
陆沉没有说话。
宁远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我明天就走了,”他说,“你保重。”
门开了。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宁远走出去,门关上了。
陆沉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
宁远不知道。他不知道知道有什么用。但陆沉知道。
知道,是为了找到妈妈问的那句话的答案。
“妈妈以为烧掉就没事了。妈妈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他要找到那个答案。
......
......
1991年3月,陆沉被转出青山精神病院。
结论:情绪稳定,无暴力倾向,建议转入福利院继续观察。
出院那天,陈国栋来送他。
站在医院大门口,陈国栋低头看着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有一种陆沉看不懂的东西。
“陆沉,”他说,“你会回来的。”
陆沉抬起头,看着他。
“你这种人,”陈国栋说,“注定要和精神病人打一辈子交道。不是因为你疯,是因为你清醒得太厉害了。”
他伸出手,想摸陆沉的头。陆沉往后退了一步。
陈国栋的手停在半空,笑了笑,收回去。
“去吧,”他说,“记住我一句话: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有些答案,找到了比找不到更痛苦。”
他转身走了。
白大褂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鸟的翅膀。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福利院的老师拉着他的手:“走吧,车在那边。”
陆沉跟着她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青山精神病院的大门正在慢慢关上。铁栅栏,生了锈,吱吱嘎嘎地响。
......
......
陆沉跟着老师上了车。
车子发动,开出老城区,开过东大街,开过城南的工厂,开过那片废弃的厂房。
他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一点一点往后退。
每经过一个地方,他脑子里就会浮现出一串数字。
东大街,1987年11月7日,火灾,有人死。
北郊,1987年11月15日,失踪。
城南工厂,1987年11月22日,失窃。
那些都是他记过的。
那些都是他在“他们”出现之后,在新闻里看见的。
他以前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现在也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些不是巧合。
一定不是。
......
......
1991年3月-1997年12月,宁海市福利院。
六年的时间,像一条灰色的河,慢慢流过去。
陆沉从八岁长到十四岁,从十四岁长到十七岁。个子高了,脸变了,但眼睛没变。还是那么干净,那么亮,像两汪泉水。
他学会了隐藏。
表面上,他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不同。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说话,但也不惹事。成绩不好不坏,不惹老师注意,也不招同学欺负。
但每天晚上,熄灯之后,他都在做同一件事。
记录。
他的脑子变成了一本活着的日记。
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天,每一天都记得。
但他不记在纸上。妈妈的话,他记住了。烧掉也没用,但记在纸上,会被发现。被发现,就会像妈妈一样——
他不敢往下想。
......
......
1994年夏天,他十四岁那年,老金又出现了。
那天下午,福利院组织去郊外春游。孩子们排着队,在老师带领下往山上走。陆沉走在最后面,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往路边看了一眼。
一棵老松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旧棉袄,瘦脸,眼睛很深,像两口水井。
老金。
七年过去,他更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那眼神没变,还是那么深,那么黑,像能看穿人。
陆沉站在路边,看着他。
老金也看着他。
别的孩子继续往前走,老师在前面喊:“陆沉!跟上!”
陆沉没有动。
他盯着老金,问了一句话。六年来,一直想问他的一句话。
“我妈是你杀的吗?”
老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他说。
陆沉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真假。
老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近处看,他比六年前更老了,背微微佝偻,走路有点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井底有光。
他盯着陆沉看了几秒,忽然说:“你长高了,但眼睛没变。还是那么干净。”
陆沉没有说话。
“你妈不是我杀的,”老金说,“但我知道是谁杀的。”
“谁?”
老金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陆沉。
是一本笔记本。红色封皮。
陆沉愣住了。
那是他的第一本日记。1987年的那本。妈妈烧掉的那本。
“怎么会在你这里?”
“火里拿出来的,”老金说,“你妈烧的时候,我就在外面。”
陆沉的眼睛睁大了。
“你在外面?你看着那场火?”
老金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救她?!”
陆沉的声音大了起来,大得前面的老师都回过头来。但老金只是看着他,一动不动。
“救不了,”老金说,“火不是从外面烧起来的。是从里面。”
陆沉的手攥紧了。那本红色封皮的日记被他攥得皱起来。
“你知道那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他说,“你知道是谁放的。”
老金没有否认。
“你知道,”陆沉的声音在发抖,“你一直都知道。从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知道。你知道他们会来,你知道他们会跟着我,你知道我妈会死——你都知道!”
老金看着他,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陆沉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愧疚。
“孩子,”他说,“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你还太小。”
“那我什么时候能知道?”
老金沉默了很久。
“等你准备好的时候,”他说,“我会再来。”
他转身,往山里走。
“你又要走!”陆沉冲着他的背影喊,“每次你都走!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金没有回头。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树林深处。
陆沉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日记。
风吹过来,翻开了封面,翻到了被撕去的那一页。想到妈妈曾经写下的话,陆沉的眼泪,落在了风里。
他把日记合上,塞进衣服最里面,然后他转身,往山上跑,追上前面的队伍。
老师问他:“刚才那个人是谁?”
他说:“不认识。问路的。”
......
......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
他把日记从衣服里拿出来,借着月光一页一页翻。每一页他都记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符号,那些正字。那是他七岁的笔迹,是他最早看见的世界。
翻到最后一页,他发现有一页是新的。
不是他写的。
那页纸上,只有一行字。是老金的笔迹:
“有时候,猎物才是真正的猎人。”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老金在告诉他什么。在提醒他什么。
他把日记合上。
窗外,月光很亮。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手。
他看着那只手的影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六年了。他们每天来,每天看着他。但从来没有人伤害过他。只是看。只是跟着。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
......
1997年12月,陆沉十七岁。
生日那天,没有人记得。
福利院的孩子太多,生日太多,记不过来。陆沉也不在意。生日不过是一年里的某一天,和别的日子没什么不同。
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生活老师,说:“我想申请去康复中心。”
生活老师愣了一下:“城西那个?”
陆沉点头。
“为什么?那里和这儿差不多,就是管理松一点,可以出去走走。”
“我想出去走走。”陆沉说。
生活老师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十七岁了,瘦瘦的,高高的,不爱说话,但从不惹事。在福利院待了六年,也该换个环境了。
“行,”她说,“我帮你问问。”
陆沉转身要走。
“等等,”生活老师叫住他,“你生日是不是今天?”
陆沉停了一下,没回头:“是。”
“生日快乐。”生活老师说。
陆沉没说话,走了出去。
回到宿舍,他找出那本红色的笔记本,翻开,在最后一页上,写了新的一行字:
“1997年12月23日,我十七岁了。七年,我不在每天写日记,但是,所有的事情,我全记在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要知道他们是什么。我要知道妈妈为什么死。我要知道老金,还有陈国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把日记合上,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十七岁的脸。干净,瘦,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里,有火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