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还在翻腾,像一锅煮过头的绿豆汤,黏糊糊地裹着视线。龙允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三分,肩没晃,腰没塌,但每一步落地都带着试探的劲儿——他不是在赶路,是在踩节奏。
秦昊扛着钢梁走在前头,脑门上青筋微微跳着:“我说,咱这路线是不是偏了?刚才那棵歪脖子树我瞅着眼熟,绕一圈又回来了。”
“没绕。”苏婉清指尖凝出一线寒丝,贴着地面滑出三丈,收回时丝线上泛起极淡的波纹,“灵气残留显示我们确实在前进。但……这片林子的‘呼吸’不对。”
龙允忽然抬手。
两人立刻止步,连呼吸都压了下来。
前方枯林边缘,两支队伍正打得天昏地暗。刀光剑影里夹杂着嘶吼,可眼神全都不对劲——空的,像是被人拔了线的木偶,只知道往前冲。
“停战!”秦昊大喝一声,抡起钢梁砸向地面。轰的一声震波扩散,两人被气浪掀翻,却立马爬起来,红着眼调头朝他扑来。
“不对劲。”龙允眯眼,“他们看不见我们,只认攻击指令。”
苏婉清甩出冰丝探入其中一人经脉,片刻后收回:“无毒,无咒印,灵力运转正常。但神识像是被什么蒙住了,只剩本能驱动。”
“不是中毒。”龙允按了按腹部。轮盘缓缓旋转,黑白光晕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仿佛吞进了一缕看不见的烟,“是精神类波动残留……跟上次心魔幻境那次一样,但更隐蔽。”
“你是说……有人在用赛场当试验场?”苏婉清声音冷了几分。
“不止。”龙允蹲下身,手指划过地面一道浅痕,“你们看这些打斗痕迹——没有战术配合,全是单点爆发,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刺激了一下,然后就失控了。这不是内斗,是被人点了火,当柴烧。”
秦昊挠头:“谁干的?吃饱了撑的搞这么多事?”
“不是吃饱了。”龙允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枯树,“是饿极了,在挑菜。”
三人沉默一瞬。
风穿过林子,发出类似低语的摩擦声。
龙允闭眼回想。记忆倒带,闪回数日前秘境边缘——那时他刚逃出矿窟,遇见一名濒死散修。那人临咽气前,嘴里一直念叨着一句话:“他在选人……墨渊不要顺从者……真正的变数……得自己撞出来……”
当时他以为是疯话。
现在听来,像是一把钥匙。
“墨渊。”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往水里扔了颗石子。
苏婉清眼神一凝:“那个传闻中操控‘暗星’的神秘人?你见过他?”
“没见着人。”龙允摇头,“但他的手,早就伸进来了。心魔幻境、规则突变、窥视者的扫描波……这些都不是临时起意,是筛选流程。”
“筛选?”秦昊皱眉,“筛啥?”
“筛能扛住干扰的。”龙允冷笑,“你以为这比赛真是为了选强者?错了。这是考场,考的是谁能在他布的局里活下来、还能保持清醒。他不要听话的,也不要莽夫,他要的是——能在操控中依然走出自己路的‘变数’。”
空气一下子沉了。
连风都停了。
苏婉清指尖寒气悄然凝聚,冰丝在掌心缠绕成环:“九幽引魂局……我曾在古籍残页上见过类似阵图。以特定方位为基点,通过精神共振诱发心魔暴走,最终留下意志最坚者。而所有异常点连接起来……”她抬手在空中虚画几笔,“正好构成一个残缺的‘引魂’雏形。”
“也就是说。”秦昊咬牙,“咱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画好的圈里?”
“暂时是。”龙允看着远处仍未停歇的厮杀,声音低了下来,“但他忘了件事。”
“啥?”
“真正的变数,从来不是被选出来的。”他缓缓握拳,指节咔咔作响,“是自己杀出去的。”
秦昊咧嘴一笑,钢梁往肩上一扛:“那还等啥?让他看看什么叫不按剧本演的主角!”
“不急。”龙允抬手制止,“我们现在找不到他,也没法正面硬刚。但他想看我们挣扎,想测试我们的极限……那就让他看得更清楚一点。”
“你想干嘛?”苏婉清问。
“陪他玩。”龙允嘴角扬起一丝笑,不像平时那种调侃式的贫嘴,而是带着锋刃的冷意,“既然他要筛选,那我就让他知道——他筛的不是棋子,是炸药包。”
他抬头望向赛场深处。灰雾翻涌,仿佛一张巨大的网,笼罩四野。
“你可以设局。”他低声说,像是对着空气宣战,“可以窥探,可以操控人心……但别忘了,老子的命轮盘,专克一切注定。”
秦昊站到他左侧,钢梁拄地,像根铁桩扎进土里。
苏婉清站右侧,指尖霜气流转,冰丝无声蔓延。
三人并肩而立,脚下是扭曲的赛场,头顶是压抑的灰穹。
龙允最后看了眼轮盘方向,轻声道:
“这一局,我不陪你玩了——我要掀桌。”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枯林中,一名原本疯狂挥剑的修士突然停手,怔怔望向这边,嘴唇微动,仿佛听见了什么不该听到的话。
而龙允已转身迈步,靴底碾碎一片枯叶,发出脆响。
雾,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