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3月，春。

宁海市城西康复中心坐落在郊区，挨着一片快要废弃的纺织厂。三栋灰白色的楼，围成一个凹字形，中间是一块空地，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

陆沉站在大门口，抬头看着门牌。

“城西康复中心”六个字，红漆写的，已经斑驳了，有些笔画掉了漆，看起来像“城西康复中”。少了一个“心”字。

没有心的地方。

他提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本红色封皮的笔记本。

门卫是个老头，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摆摆手：“往里走，左手第一栋，二楼办公室。”

陆沉点点头，往里走。

梧桐树刚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树下有几个穿病号服的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慢慢踱步。他们看见陆沉，有的看一眼就移开目光，有的盯着他看很久。

陆沉不躲。他迎上那些目光，一一看回去。

大部分目光是空的。像蒙了一层雾，看什么东西都是模糊的。只有一个人的目光，让他停了一下。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灰毛毯。他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睛很大，在看他，也在看他身后。

陆沉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他转回来，那个人还在看他。嘴角慢慢咧开，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有点瘆人。

“你也能看见，”那个人盯着他问，“对不对？”

陆沉没有说话。他看了那个人一眼，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那个人的笑声，咯咯咯咯的，像生锈的门被推开。

......

......

左手第一栋，二楼，办公室。

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陆沉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陆沉？”

陆沉点头。

“进来吧。”她低下头继续写东西，“我是王主任，负责你的入院登记。坐。”

陆沉在她对面坐下。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堆满了文件，窗台上摆着一盆快要死的绿萝，叶子上落满了灰。

王主任写完了，抬起头，看着他。

“档案我看过了，”王主任继续说，“青山精神病院观察过，结论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妄想倾向’。这么多年，没有再犯过？”

陆沉摇头。

“那你为什么来这儿？”

陆沉想了想，说：“想换个地方。”

王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眼睛不大，但很锐利，像能看穿人。

“行，”她说，“换个地方也好。这儿比福利院松，可以出去走走，也可以参加一些活动。但有一条——”她顿了顿，“别惹事。”

陆沉点头。

王主任站起来，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串钥匙，解下一把，推给他：“303房，三楼。食堂在一楼，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活动室在二楼，想看书、看电视、下棋，都可以。有事找护士。”

陆沉接过钥匙，站起来。

走到门口，王主任突然叫住他：“等等。”

陆沉回头。

王主任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挥了挥手：“去吧。”

......

......

三楼，303房。

门推开，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北，看不见太阳，只能看见对面那栋楼的墙。

陆沉走进去，把布包放在床上。他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堵墙。灰扑扑的，有几道裂缝，像皱纹。

他伸出手，摸了摸玻璃。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墙。

但在他眼睛里，那堵墙正在慢慢变化。裂缝在动，在延伸，在交织——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裂缝还是裂缝，墙还是墙。

他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

......

......

晚饭时间，陆沉第一次去食堂。

食堂在一楼，很大，能坐一两百人。但吃饭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几十个。每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低头吃，谁也不看谁。

陆沉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稀饭，馒头，咸菜。和福利院一样。和精神病院也一样。

他拿起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稀饭里。

吃到一半，他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陆沉抬起头。

是个女孩。十八九岁，齐耳短发，穿着护士服，外面套着一件白大褂。胸口的牌子上写着：实习护士，唐小诗。

她手里端着餐盘，正看着他，笑了一下。

“这儿有人吗？”她问。

陆沉看了看四周。空位还有很多。

“没有。”他说。

她把餐盘放下，在他对面坐下。她吃饭很快，一边吃一边抬头看他。那双眼睛很亮，像春天的阳光。

“你是新来的？”她问。

陆沉点头。

“我叫唐小诗，”她说，“你呢？”

“陆沉。”

“陆沉。”她念了一遍，“这名字挺有意思的。陆地的陆，沉下去的沉？”

陆沉没说话。

她也不在意，继续吃饭。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对了，你在哪个房？”

“303。”

她愣了一下：“303？那不是——”

她没说完，但陆沉看见了她的表情变化。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担心。

“不是什么？”陆沉问。

她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好好吃饭。”

她低下头，继续吃。但陆沉注意到，她吃得更快了。像想尽快吃完，尽快离开。

陆沉没有追问。

他只是低头，继续吃他的馒头。

......

......

那天晚上，陆沉躺在床上，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在想那个女孩的表情。

303怎么了？

他坐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月光很亮。对面那堵墙灰白灰白的，裂缝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他看着那些裂缝，想起七年前青山精神病院墙上那只眼睛。

以及，那个叫陈国栋的医生。

......

......

第二天早上，陆沉下楼吃早饭。

食堂里人比昨晚多。他打了饭，还是坐那个角落的位置。

吃到一半，面前又坐下来一个人。

不是唐小诗。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着病号服，瘦，眼睛很大，但目光涣散，像看什么东西都隔着一层雾。

“你是新来的？”男人问。

陆沉点头。

“我叫张建国，”男人说，“住你隔壁。302。”

陆沉看着他。

“昨晚听见你那边有动静，”张建国说，“睡不着？”

陆沉没回答。

张建国也不在意。他低头喝稀饭，喝了几口，突然抬起头，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你那个房以前住的是谁吗？”

陆沉的勺子停了一下。

张建国看见他的反应，咧嘴笑了。那笑容有点神秘，又有点得意。

“是个女的，”他说，“二十多岁。长头发，挺漂亮的。住了一年多，突然不见了。”

“不见了？”

“不见了。”张建国重复了一遍，“一天早上，护士查房，人没了。床铺整整齐齐的，东西也都在，就是人没了。”

他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有人说，她是被带走的。半夜里，有人看见她上了一辆黑车。”

陆沉盯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但张建国不说了。他直起身，继续喝稀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陆沉等了一会儿，问：“被谁带走的？”

张建国摇摇头，不看他：“不知道。没人知道。”

他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陆沉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

......

那天下午，陆沉在活动室里看书。

说是活动室，其实就是一间大屋子，摆着几排书架，几张桌子，几把椅子。书架上稀稀拉拉的，大部分是旧杂志，还有几本翻烂的小说。

陆沉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昆虫记》。法布尔写的，讲各种虫子的生活。他喜欢这本书，因为法布尔和他一样，也在观察。只是他观察的是虫子，陆沉观察的是别的东西。

“你看的什么书？”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陆沉抬起头。唐小诗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应该是来打扫卫生的。

他把书皮给她看。

“《昆虫记》？”她凑近看了看，“讲虫子的？”

陆沉点头。

“你喜欢虫子？”

陆沉想了想，说：“喜欢他们怎么生活。”

唐小诗在他对面坐下，把抹布放在桌上。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好奇。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她说，“不爱说话，但是想的东西挺多。”

陆沉没说话。

她也不介意。她拿起那本书，翻了翻，问：“你平时都在想什么？”

陆沉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干净，很亮。和妈妈的眼睛有点像，和别人的眼睛不太一样。别人的眼睛里，看他时总是害怕、可怜、嫌弃、好奇。但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看。

就像他在看蚂蚁的时候那样。只是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已经很多年没对人说过了。

“你相信有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吗？”

唐小诗愣了一下。

她没有笑。没有说“你胡思乱想”。她只是看着他，轻声问：“比如什么？”

陆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是没有害怕，没有嫌弃。只有认真。在等他的回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

“唐小诗！”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一个中年护士站在那儿，板着脸：“活干完了？在这儿聊天？”

唐小诗站起来，吐了吐舌头，拿起抹布跑了。

跑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陆沉记了很久。

......

......

那天晚上，陆沉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有几道裂缝。但那些裂缝没有动，只是裂缝。

他一直在想唐小诗那句话。

“比如什么？”

她问他比如什么。她想知道。她不害怕。

这是第一次，有人不害怕。

他想告诉她。告诉她那些人，那些眼睛，那些记录。告诉她妈妈，老金，陈国栋。告诉她所有的一切。

但他不敢。

妈妈死了。日记差点烧了。他们一直在看。

如果他告诉她，会不会——

他不再往下想。

窗外，月光很亮。他坐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对面那堵墙，在月光下灰白灰白的。裂缝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

......

......

第二天早上，陆沉下楼吃早饭。

食堂里人很多，他打了饭，还是坐那个角落的位置。

吃到一半，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唐小诗。

她端着餐盘，笑盈盈的：“早啊。”

陆沉点点头。

她低头吃饭，吃了几口，突然抬起头，说：“你昨天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想了一晚上。”

陆沉看着她。

“你问我相不相信有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说，“我告诉你，我相信。”

陆沉的勺子停住了。

“为什么？”他问。

她想了想，说：“因为这个世界太大了。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比知道的东西多得多。那些看不见的，不一定不存在。”

她看着他，眼睛很亮。

“所以，”她说，“如果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我愿意听。”

陆沉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张了张嘴，想说，却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十多年的东西，太多了，太乱了，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下次吧。”他说。

唐小诗点点头：“好。下次。”

她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陆沉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窗外，春天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突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没那么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