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5日,星期一。
陆沉坐在活动室的角落里,继续看那本《昆虫记》。
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一页都翻得卷了边。但他还是在看。因为看书的时候,脑子可以不用想别的事。
“又看这本?”
唐小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端着个搪瓷杯,里面是热水,冒着白气。
陆沉抬起头。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搪瓷杯放在桌上,凑过来看书的封面。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又是这本?你都看多少遍了?”她问。
“三遍。”
“三遍?”她睁大眼睛,“不腻吗?”
“不腻。”陆沉说,“每次看,都看见不一样的东西。”
唐小诗歪着头看他。
“你这个人,”她说,“真有意思。”
陆沉低下头,继续看书。
唐小诗也不走,就坐在他对面,捧着她的搪瓷杯,一口一口地喝热水。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喝水的声音,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过了很久,唐小诗突然问:“你平时都不和人说话吗?”
陆沉抬起头,看着她。
“我看你总是一个人,”她说,“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走路也一个人。不闷吗?”
陆沉想了想,说:“习惯了。”
“习惯?”唐小诗的眉头皱了一下,“习惯一个人?那多没意思。”
陆沉没说话。
唐小诗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也不追问。她把搪瓷杯里的水喝完,站起来,说:“我要去忙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陆沉记下来了。像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
......
......
3月20日,星期六。
下午,康复中心组织户外活动。能走的病人都在院子里晒太阳,不能走的被护士推出来,在树荫底下坐着。
陆沉坐在一棵梧桐树下,背靠着树干,看着天上的云。
云走得很快,一朵接一朵,从西往东。有的像山,有的像动物,有的像人脸。他看着那些云,心里在想别的事。
“你看什么呢?”
唐小诗又出现了。她今天没穿护士服,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几岁。
陆沉指了指天:“云。”
唐小诗在他旁边坐下,也抬起头看。看了一会儿,她说:“那一朵,像只兔子。”
陆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像只兔子,两只长耳朵,一个圆滚滚的身子。
“那一朵,”陆沉也伸出手,指着一朵,“像我妈。”
唐小诗愣了一下。
陆沉没注意到她的表情。他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云在变,慢慢散开,最后什么也不像了。
“你妈……”唐小诗小心翼翼地问,“她在哪?”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说:“死了。”
唐小诗不说话了。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有几片去年的枯叶飘下来,落在他们脚边。
过了很久,唐小诗说:“对不起。”
“没什么。”陆沉说,“很久了。”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唐小诗还坐在树下,仰着头,看着天。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点。
她好像察觉到他在看,转过头,冲他挥了挥手。
陆沉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
......
3月28日,星期天。
食堂。
陆沉正在吃晚饭,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不是唐小诗。是那个坐轮椅的男人,他见过几次,不知道叫什么。今天他不在轮椅上,拄着两根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陆沉对面。
“又见面了。”他说。
陆沉看着他。
“你上次没回答我的问题,”男人说,“你也能看见,对不对?”
陆沉低下头,继续吃饭。
男人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过了很久,他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能看见。你的眼睛和别人不一样。”
陆沉的勺子停了一下。
“别人的眼睛是死的,”男人说,“你的眼睛是活的。活的眼睛,才能看见活的东西。”
陆沉抬起头,看着他。
男人的眼睛很大,但目光是散的,像看什么东西都隔着雾。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眼睛突然聚了一下,像雾散了一瞬间。
“你也看见过?”陆沉问。
男人点点头。
“什么样?”
“灰的,”男人说,“脸看不清。没有影子。站在窗户外面,站在门后面,站在床底下。天天看。”
陆沉的心跳快了一点。这些话,和他小时候说的话一模一样。
“现在呢?”
男人摇摇头:“现在没有了。吃药之后就没有了。医生说那是幻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青筋暴起,指关节粗大。
“可是,”他说,“我知道不是幻觉。”
陆沉盯着他。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散乱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光。
“你相信吗?”他问。
陆沉点点头。
男人的嘴角慢慢咧开,笑了。那笑容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有点可怕,但陆沉不觉得可怕。他只觉得,这个人,应该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想知道的事。
“你叫什么?”男人问。
“陆沉。”
“我叫李援朝,”男人说,“住你楼下,203。”
他伸出手。陆沉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那只手很凉,骨节硌人。
“你小心点,”李援朝说,“他们不喜欢被看见。”
陆沉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但李援朝不说了。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
陆沉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们不喜欢被看见。”
什么意思?
......
......
那天晚上,陆沉躺在床上,一直在想李援朝的话。
他们不喜欢被看见。
那妈妈呢?妈妈是被看见的人吗?她说过,“我看不见,但我见过”。她见过他们,所以她死了?
可是他自己呢?他从七岁就看见他们,一直看见,到现在十二年了。他还活着。为什么?
他想不出答案。
窗外,月光很亮。他坐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对面那堵墙,在月光下灰白灰白的。裂缝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
网中央,似乎有个灰色的影子。
陆沉盯着看。
直到那影子慢慢变淡,像水里的墨,一点一点散开。最后,墙还是墙,裂缝还是裂缝。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墙,很久很久。
......
......
4月5日,清明节。
康复中心不放假。该吃吃,该睡睡,该吃药吃药。
但陆沉知道今天是清明节。他记得。每年的今天,他都会想起妈妈。
妈妈死的那天,不是清明节。但清明节是给死人过的节。所有死人一起过。
他坐在活动室里,面前摊着那本《昆虫记》,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陆沉?”
唐小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他抬起头。
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白色的纸包,用红绳系着。
“给你的。”她说。
陆沉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青团,绿的,圆圆的,上面撒着白芝麻。
“我妈做的,”唐小诗说,“每年清明都做。你尝尝。”
陆沉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软的,甜甜的,有一股艾草的清香。妈妈以前也给他做过。他跟唐小诗说起过。
他吃着吃着,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唐小诗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等他把那块青团吃完,她说:“好吃吗?”
陆沉点点头。
“那就好。”她站起来,“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桌上的青团。
她没有说话,轻轻带上了门。
......
......
那天晚上,陆沉在脑子里记下了一行字:
“1999年4月5日,清明节。唐小诗给了我青团。她妈妈做的。很好吃。这是第一次,有人记得我妈妈。”
......
......
4月12日,星期一。
活动室。
陆沉正在看书,唐小诗又来了。她最近好像特别闲,没事就往活动室跑。
今天她没穿护士服,穿着一件碎花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看起来像个学生。
“你今天不用上班?”陆沉问。
“轮休,”她在对面坐下,“闲着没事,过来看看你。”
陆沉低下头,继续看书。
唐小诗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东看看西看看。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问我那个问题?”
陆沉抬起头。
“就是那个,”她说,“你问我相不相信有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陆沉点点头。
“我当时说我相信,”她说,“你还记不记得?”
陆沉又点点头。
“那现在,”她看着他,眼睛很亮,“你想告诉我了吗?”
陆沉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干净,很亮,和别人的不一样。三个月了,她从来没表现出害怕、嫌弃、可怜。她只是看。只是听。
他想告诉她。想告诉她一切。
却突然犹豫了起来。
妈妈死了。日记差点烧了。老金说,有些事,现在不能告诉他。李援朝说,他们不喜欢被看见。
如果告诉她,她会怎么样?
“下次吧。”他说。
唐小诗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点失望,但更多的是理解。
“好,”她说,“下次。”
......
......
4月20日,星期二。
下午,陆沉在院子里散步。
太阳很好,暖洋洋的。他沿着围墙慢慢走,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
走到后院的时候,他停下来。
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比他福利院那棵还大,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根那里有一个洞,黑乎乎的,不知道有多深。
他站在树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树洞。
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正要走,突然看见树后面的墙角,蹲着一个人。
李援朝。
他蹲在那里,背对着陆沉,一动不动。
陆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李援朝没回头。他盯着墙角,盯着墙根底下那一小片阴影。
“你在看什么?”陆沉问。
李援朝慢慢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散乱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在看它们什么时候来。”他说。
“它们?”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李援朝说,“它们。它们一直都在。你看不见的时候,它们也在。”
他转过头,继续盯着那片阴影。
“我以前也能看见,”他说,“天天看见。后来吃了药,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们还在。它们只是躲起来了。”
他伸出手,指着那片阴影:“你看,那里。墙角根。有一块特别黑的地方。那就是它们。”
陆沉盯着那片阴影。阳光很足,墙角确实有一小块阴影,比别的地方深一点。但只是阴影,没有别的。
“你现在还能看见吗?”他问。
李援朝摇摇头:“看不见了。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在。一直在。”
他转过头,看着陆沉。那双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你能看见,对不对?”
陆沉点点头。
李援朝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像终于找到了什么。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有人能看见,它们就不是幻觉。”
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腿抖得厉害,几乎站不稳。
陆沉扶了他一把。
李援朝站稳了,看着他,说:“你小心点。它们不喜欢被看见。会来的。”
“会来什么?”
李援朝没有回答。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走了。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了几步,李援朝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你那个房,303,以前住的那个女的。她也看得见。”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拐角。
陆沉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
......
4月25日,星期天。
食堂。
陆沉正在吃饭,唐小诗又坐到了他对面。
“你最近好像有心事,”她说,“老是走神。”
陆沉没说话。
她也不追问,低头吃饭。吃到一半,她突然说:“我下周调班了。”
陆沉抬起头。
“以后可能不能天天来了,”她说,“白天要来,晚上也要来,没那么多时间。”
陆沉看着她。
“不过,”她笑了笑,“有空我还是会来看你的。”
陆沉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他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唐小诗愣了一下:“唐小诗啊,你不是知道吗?”
“我是说,”陆沉说,“小诗,是哪两个字?”
唐小诗明白了。她在桌上用手指写字:“唐诗的小,诗歌的诗。我妈喜欢诗,所以给我取这个名字。”
陆沉看着那两个无形的字,在心里描了一遍。
“好听。”他说。
唐小诗笑了。那笑容,比春天的阳光还暖。
......
......
那天晚上,陆沉在脑子里记下了一行字:
“1999年4月25日。唐小诗下周调班。小诗,是唐诗的小,诗歌的诗。她说有空还会来。”
......
......
5月3日,星期一。
唐小诗真的调班了。
一连五天,陆沉都没见到她。食堂里没有她,活动室里没有她,院子里也没有她。
他吃饭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抬头看门口。看书的时候,会时不时地往窗外看。走路的时候,会往护士站的方向看。
但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等。
第六天,她出现了。
下午,陆沉坐在活动室里,面前摊着那本《昆虫记》。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是盯着书页发呆。
“陆沉。”
他抬起头。
唐小诗站在门口,穿着护士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忙完。她笑着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这几天忙死了,”她说,“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陆沉看着她,没说话。
她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好像瘦了。”
陆沉没说话。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吧?”
那只手很凉,带着消毒水的味道。陆沉一动不动,任她摸。
“没发烧。”她收回手,“那就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糖,大白兔奶糖。
“给你的,”她说,“补偿。”
陆沉拿起那块糖,握在手心里。奶糖有点软,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谢谢。”他说。
唐小诗笑了。她站起来,说:“我要去忙了。下次再聊。”
她走到门口,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陆沉也挥了挥手。
等她走了,他把那块糖剥开,放进嘴里。
很甜。
......
......
5月10日,星期一。
陆沉在后院的老槐树下坐着,背靠着树干。
他最近经常来这里。这棵树让他想起福利院那棵。那棵树的树洞里,埋过他十二本日记。
现在那些日记都没了。只剩下一本,红色的那本,被他藏在床板的夹层里。
“你在这儿。”
唐小诗从树后面绕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找到我的?”陆沉问。
“猜的,”她说,“你总是一个人来后院。”
她今天没穿护士服,穿着一件白T恤,牛仔裤,看起来更像个学生。她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陆沉接过水,没喝,放在旁边。
唐小诗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口,问:“你每天都来这儿?”
“不一定。”陆沉说,“想来的就来。”
“想什么的时候?”
陆沉想了想,说:“想事情的时候。”
唐小诗点点头,不问了。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有几朵槐花飘下来,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
唐小诗伸出手,接住一朵。槐花白白的,小小的,有一股清甜的香气。
“真好看。”她说。
陆沉看着她手里的花,又看着她的脸。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点。她的眼睛在光点里,显得更亮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突然问。
唐小诗愣了一下。
“我对你好吗?”她想了想,“没有吧。我就是觉得……你挺可怜的。”
“可怜?”
“不是那种可怜,”她赶紧解释,“是……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没人说话,怪孤单的。”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觉得孤单。”
“真的?”
他点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唐小诗笑了:“到底是真还是假?”
陆沉没回答。他看着远处,看着墙外面那一片灰蒙蒙的天。
过了很久,他说:“以前不觉得。现在……有时候会。”
唐小诗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也看着远处。看着和他一样的方向。
风吹过来,又一朵槐花飘下来,落在陆沉的手上。
......
......
5月15日,星期六。
深夜。
陆沉醒了。
不是因为做梦,是因为一种感觉。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他慢慢睁开眼睛。
月光很亮。屋子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桌子,椅子,柜子,床边的地面。
还有,那灰的影子。
他下了床,赤脚站在地上。地很凉,凉意从脚底往上钻。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影子便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住。他们也停住。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他们又往后退了一步。
一直退到墙边。然后,消失了。
陆沉站在屋子中央,看着空荡荡的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裂缝。
......
......
5月20日,星期四。
陆沉去找李援朝。
203房,门开着。他敲了敲门框,走进去。
李援朝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李叔。”陆沉叫了一声。
李援朝慢慢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散乱的眼睛,慢慢聚起来一点光。
“是你啊。”他说。
陆沉在他床边坐下。房间里有一股霉味,混着药味,不太好闻。
“我想问你点事。”陆沉说。
李援朝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303以前住的那个女的,”陆沉说,“你认识吗?”
李援朝的眼神变了一下。
“认识。”他说。
“她是怎么不见的?”
李援朝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他终于说,“有一天晚上,她还在。第二天早上,就不在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哪了?”
“护士说她转院了。”李援朝说,“但我知道不是。”
“为什么?”
李援朝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种奇怪的光。
“因为那天晚上,”他说,“我看见它们了。很多。围着她那栋楼。”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看见了?你不是说吃了药之后看不见了吗?”
“那天没吃药。”李援朝说,“我偷偷停了三天。想看看它们还在不在。”
他闭上眼睛,像在回忆什么。
“它们在。一直在。那天晚上特别多,密密麻麻的,围着她那栋楼。窗户外面,门口,楼顶,到处都是。它们在看。等什么。”
“等什么?”
李援朝睁开眼睛,看着他。
“等她出来。”他说,“等她自己出来。”
陆沉愣住了。
“她自己?”
“她半夜出来的,”李援朝说,“我从窗户里看见的。她穿着病号服,一个人,往大门口走。那些东西就跟在她后面,一圈一圈的,像赶羊。”
“然后呢?”
“然后她上了门口一辆车,”李援朝说,“黑车,没有车牌。开走了。那些东西也散了。”
他看着陆沉,一字一字地说:“她是自己走的。没有人强迫她。但我知道,她不是自己想走。”
“那是为什么?”
李援朝摇摇头:“不知道。但我猜,她和你一样,能看见。她们来找她了。”
“她们?”
“那些东西,”李援朝说,“它们不只是看。它们还会……带人走。”
陆沉的手心开始出汗。
“为什么?”
李援朝看着他,很久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因为能看见的人,是它们的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