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大巧若拙
书名:金玉其外的謎局 作者:诸葛风 本章字数:8151字 发布时间:2026-02-23









第五十六章.大巧若拙

 

“三天前,侯兴为说去见客户,就没影了。”汪洋压低声音,往四周扫了一眼,“我们查了监控,他最后出现在上海虹桥火车站,买了去武汉的票,可所有入境记录里都没他。还有,姜小瑜的公司最近有大笔钱转去海外,明眼人都知道是在转移资产。”

“她倒有脸报案?”张朋嗤笑一声,“以她跟侯兴为的关系,巴不得侯兴为永远消失,省得分财产。”

“因为侯兴为手里有她的把柄,比小龙虾的钳子还硬。”欧阳俊杰慢悠悠地说,“姜小瑜想独吞财产,侯兴为肯定不答应。森村诚一说过,‘人性的贪婪,是所有罪恶的根源’……对了,汪洋,你知道‘宏昌装饰材料有限公司’不?”

汪洋的脸色变了变,啃虾的动作都停了:“邵艳红的公司?她昨天也来报案了,哭哭啼啼说姜小瑜欠她五十万不还。还有个更重要的——侯庆祥的车祸,我们重新查了,刹车系统被人动过手脚,根本不是意外。”

江风突然大了,吹得塑料棚子“啪嗒”响。欧阳俊杰看着江面上的渔船,灯光忽明忽暗,像案子里没串起来的线索。他剥着小龙虾,壳子堆在面前:“侯庆祥的车祸,邵艳红的欠款,侯兴为的失踪,姜小瑜的资产转移……这些事看着没关联,其实都串在一根线上。就像这虾壳,看着是散的,剥开来里面的肉是连在一起的。”

“那你觉得,侯兴为在哪儿?”汪洋追问,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

“他在武汉。”欧阳俊杰说得笃定,“买了去武汉的票却没走正常渠道,说明他既躲着姜小瑜,也防着警方。他找过我们一次,现在又寄来文件,要么是想让我们查姜小瑜,要么是想让我们给他保命。”他放下虾壳,掏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这个穿黑夹克的,你认识不?手腕上有莲花纹身。”

汪洋凑过来看了半天,脸色沉了下去:“这人叫牛子平,是姜小瑜施工队的副队长,以前是混黑道的,有走私前科,跟三年前那个团伙是一伙的。”

“牛子平……”欧阳俊杰把名字在嘴里嚼了嚼,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着,“侯兴为在游戏厅跟他吵架,说明俩人有过节。侯兴为失踪,十有八九跟他有关。还有侯庆祥的刹车,会不会是他动的手脚?”

“我们查过他的不在场证明,侯庆祥车祸那天,他在上海的工地上,有十几个工人能作证。”汪洋叹了口气,“这案子绕得比武汉的二环线还晕,走着走着就找不到方向了。”

“找不到方向不怕,”欧阳俊杰笑了笑,喝了口啤酒,“怕的是漏了路边的路标。你看江对面的黄鹤楼,不管周围盖多少高楼,它都杵在那儿……真相也一样,再厚的谎言也盖不住。”他掏出烟盒递了支烟给汪洋,“晚上帮我查两样东西:牛子平最近的通话记录,还有邵艳红的公司,跟哪些人有资金往来。”

回到家时快十一点了,张茜坐在沙发上织围巾,深红色的线在手里绕着,跟欧阳俊杰的卷发颜色很配。“你回来了?吃饭没?我给你留了排骨汤,在保温桶里温着。”

欧阳俊杰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长卷发垂下来遮住她的肩膀:“吃了点虾,不过还是想喝你做的汤。”他闻着她头发上的栀子花香,混合着厨房里的排骨香,心里踏实得像踩在武昌的青石板路上——这就是他破案子的意义,守护这些烟火气的温暖。

张茜转过身帮他脱外套,闻到衣服上的烟味,皱了皱眉:“又抽这么多烟?跟你说过多少次对肺不好。”她递过一杯温水,“今天汪洋找你,是不是为了侯兴为的案子?我们银行最近在查姜小瑜的账户,她有好几笔大额转账,都转到了海外的空壳公司,备注全是‘投资款’。”

“哦?具体什么时候转的?”欧阳俊杰眼睛亮了亮,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上个月十五号,就是侯庆祥出车祸的第二天。”张茜回忆道,“一笔就转了两百万,那个所谓的‘投资公司’,在巴拿马注册的,根本没实际业务。还有,邵艳红的宏昌公司,跟姜小瑜的经纬公司往来特别频繁,账目乱得像一团麻。”

欧阳俊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灯光下有只橘猫慢悠悠走过,影子被拉得老长。他想起侯兴为寄来的报表,想起邵艳红的报案,想起牛子平的纹身,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珍珠,终于开始有了串起来的迹象。“侯庆祥的车祸,不是冲他来的,是冲侯兴为。”他突然开口,“姜小瑜想逼侯兴为妥协,就拿他儿子开刀。侯兴为失踪,要么是找证据反击,要么是躲杀身之祸。”

“那你打算怎么办?”张茜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因为常年握枪和抽烟,指腹有些粗糙,却暖得很。

“明天去上海。”欧阳俊杰说,“侯兴为的案子,根在上海。就像阿加莎在《阳光下的罪恶》里写的,‘所有的秘密,都藏在它发生的地方’……我们去上海,看看姜小瑜的公司,看看那个环球金融中心,看看那里到底藏着什么。”他低头,吻了吻张茜的额头,“你放心,我会安全回来的。等案子结束,我们去木兰山,摘橘子,看枫叶,就像你说的。”

张茜点了点头,靠在他的怀里:“我等你回来。对了,我给你收拾了行李,放在门口了,里面放了你的降压药,还有你喜欢的薄荷糖。上海比武汉冷,记得多穿点衣服。”

欧阳俊杰看着门口的行李箱,心里一阵暖流。他想起刚退伍的时候,他带着一身伤,找不到工作,是张朋拉着他开了这家事务所,是张茜一直陪着他,不管他办案多晚,都有一盏灯为他亮着。这些平凡的温暖,是他在黑暗中寻找真相的勇气。

第二天早上,欧阳俊杰和张朋提着行李,走到李嫂子的早点摊前。李嫂子正炸着苕面窝,看到他们,笑着说:“要去上海啊?给你们带两个苕面窝,路上吃。俊杰,你的头发要是被上海人笑话,可别说是我这儿的老主顾。”

欧阳俊杰接过苕面窝,咬了一口,外酥里糯,带着红薯的甜香:“放心,他们笑我的头发……我笑他们不懂欣赏。”他掏出烟,点燃,“李嫂子,等我们回来,还来吃你的热干面。”

出租车驶往机场,窗外的武汉渐渐远去。张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你说,侯兴为真的在武汉吗?我们这一去上海,会不会错过线索?”

“不会。”欧阳俊杰望着窗外的长江大桥,桥面上的车辆来来往往,像流动的音符,“侯兴为在武汉,是为了躲起来,而姜小瑜在上海,是为了掩盖真相。我们去上海,是打草惊蛇……蛇一出来,侯兴为自然会露面。”他掏出手机,翻出那张合影,“你看姜小瑜的表情,看似笑着,其实眼神里全是算计。她就像《尼罗河上的惨案》里的杰奎琳,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

飞机起飞时,欧阳俊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侯兴为寄来的文件,想起邵艳红的报案,想起牛子平的纹身,这些线索在他脑海里慢慢梳理,像一团乱麻,渐渐理出了头绪。他知道,上海的案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涉及到官员、走私、洗钱、谋杀,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稍有不慎,就会陷入危险。

但他不害怕。因为他相信,真相就像阳光,不管被多少乌云掩盖,总会穿透云层,照亮一切。就像武汉的清晨,不管雾多浓,太阳总会升起,把紫阳路的早点摊,把红色的砖墙,把每一个平凡的角落,都照得温暖而明亮。

飞机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时,阳光正好。欧阳俊杰和张朋提着行李,走出机场。上海的空气里,没有武汉的热干面香味,却有另一种喧嚣——车水马龙,高楼林立,每一个角落都藏着秘密,每一个笑容背后都可能藏着算计。

“我们先去经纬混凝土公司。”欧阳俊杰拦了一辆出租车,“地址我已经问汪洋要来了,在浦东新区。”

出租车驶在浦东的大街上,欧阳俊杰看着窗外的环球金融中心,高耸入云,像一把锋利的刀,插在城市的心脏。他知道,这里就是侯兴为和姜小瑜的战场,也是他寻找真相的起点。他掏出烟,想点燃,却被张朋按住了手:“飞机上刚戒了烟,到了上海也收敛点。”

欧阳俊杰笑了笑,把烟塞回烟盒:“放心,我有分寸。你还记得我们刚退伍的时候,在武汉的桥洞下睡过一夜吗?那时候我们说,要做最正义的侦探,不管案子多复杂,都要查到底。”

“当然记得。”张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时候你说,侦探就像灯塔,不管海上的风浪多大,都要为迷路的人指引方向。”

欧阳俊杰望着窗外,阳光洒在他的长卷发上,泛着金色的光芒。他知道,这场上海的谜局,才刚刚开始。但他有耐心,有勇气,还有身边的兄弟和爱人。他相信,只要拨开层层迷雾,总能找到真相的光芒——就像武汉清晨的阳光,总会穿透雾气,照亮每一个角落。

出租车在浦东新区的一条老弄堂口停下,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两旁的石库门房子挂着褪色的木招牌,“王记生煎”的香气混着煤球炉的烟火气,扑得人满脸都是。欧阳俊杰提着行李箱,鞋跟敲在石板上“笃笃”响,引来趴在门墩上的橘猫瞥了他一眼,又慢悠悠蜷成了毛球。

“这地方是汪洋推荐的,说是离经纬公司近,房租还便宜。”张朋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着门牌号数,“32号……就是这儿了。”他抬手敲了敲斑驳的木门,铜环撞出沉闷的响声,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条缝,露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你们是武汉来的欧阳先生?”

“是我们,阿婆。”欧阳俊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长卷发被风吹得乱了些,倒显得没那么生人勿近。开门的是房东陈阿婆,穿件藏青布衫,手里还攥着毛线针,“快进来快进来,楼道窄,当心绊倒。”她侧身让他们进来,指着二楼的阁楼,“楼上收拾干净了,有窗,透气得很。就是爬楼梯费点劲,你们年轻人腿脚好,不怕的。”

阁楼确实不大,却收拾得清爽,木板墙刷成了米白色,靠窗摆着一张旧书桌,阳光刚好落在桌面上。张朋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瘫坐在吱呀响的藤椅上:“可算能歇会儿了,这楼梯比武汉龟山的台阶还陡。”

欧阳俊杰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弄堂里的声音一下子涌了进来:生煎包出锅的“滋啦”声,穿睡衣的女人在巷口喊孩子回家吃饭,还有修鞋匠的小锤敲得“当当”响。对面窗户里,一个穿背心的老头正用搪瓷缸子喝茶,看见他,抬手打了个招呼,一口上海话带着点软糯的尾音:“新来的?”

“是啊,武汉来的,讨生活。”欧阳俊杰也挥了挥手,回头对张朋说,“比住酒店舒服,有烟火气。”他从行李箱里翻出张茜塞的薄荷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张茜总说他办案子太费脑子,薄荷糖能提神,其实他知道,是怕他烟抽得太多,用糖瘾压烟瘾。

“有烟火气也填不饱肚子。”张朋摸了摸肚子,“我刚才在巷口闻见生煎包的香味,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走,先去垫垫肚子,顺便问问经纬公司怎么走。”

王记生煎的小店挤在弄堂中段,门口摆着两张折叠桌,已经坐满了人。老板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系着油乎乎的围裙,手里的长筷子翻得飞快,“两位?里面坐!生煎要几两?一两四个,刚出锅的,汁水足!”

“先来三两生煎,两碗牛肉汤,多放香菜。”张朋拉着欧阳俊杰坐在角落的小桌前,桌腿下还垫着块砖头,不然总晃。邻桌两个穿工装的男人正聊得热闹,声音压得低,却还是飘进了他们耳朵里。

“……经纬公司那边又出事了,听说昨天审计的人去了,姜老板脸都白了。”

“有啥稀奇的?她那公司早该查了,上次给我们工地送的混凝土,标号都不够,差点出人命。要不是牛哥压着,我们早举报了。”

“牛哥也是倒霉,跟着她混,早晚栽进去。听说前几天有人看见他在虹桥火车站,跟个戴口罩的男的吵架,差点动手。”

欧阳俊杰用筷子戳开生煎包的褶子,汤汁“呼”地冒出来,烫得他缩了缩手。“牛哥?”他看向张朋,用口型说,“牛子平。”

张朋点点头,舀了一勺牛肉汤,“戴口罩的男的,会不会是侯兴为?”

“不好说。”欧阳俊杰咬了一口生煎,肉汁混着葱香在嘴里散开,“但牛子平在虹桥出现,跟侯兴为的车票对上了。”他抬头看向那两个工装男人,扬了扬下巴,“去问问。”

张朋刚要起身,就被欧阳俊杰拉住了。“别太刻意。”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支给邻桌的男人,“师傅,借个火。你们说的经纬公司,是不是做混凝土的?我们武汉来的,想跟他们谈笔生意。”

那男人接过烟,点燃,吸了一口:“谈生意?我劝你们别沾。姜小瑜那人,心黑得很,钱进了她口袋,想拿出来比登天还难。我们工地上次的货款,拖了三个月都没结。”

“这么夸张?”张朋故作惊讶,“我听人说,她公司生意好得很,营收涨了不少。”

“营收?那都是做出来的假账!”另一个男人嗤笑一声,“她跟住建局的侯科长勾着,拿工程、做假账,把钱洗出去。上次侯科长儿子出车祸,我们都猜是她搞的鬼,想灭口。”

欧阳俊杰挑了挑眉,“侯科长?侯兴为?”

“就是他!”男人拍了下桌子,“前阵子被停职了,听说跑了。姜小瑜现在跟疯了一样,到处找人,估计是怕侯兴为把她供出来。”他压低声音,“你们要是真要谈生意,去找她的会计老陈,那人胆小,说不定能套出点话。老陈住在弄堂尾的48号,每天早上七点都来这儿买生煎。”

离开生煎店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弄堂里更热闹了,卖冰棍的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穿花衬衫的小贩推着车喊“糖粥——赤豆糖粥”,欧阳俊杰买了两碗,递给张朋一碗:“甜不甜?”

“甜得发腻,不如武汉的糊汤粉。”张朋吸溜了一口,“我们现在去找老陈?”

“不。”欧阳俊杰摇摇头,“老陈七点来买生煎,我们明天再来。现在去经纬公司附近转转,看看情况。阿加莎说,‘观察是侦探的第一美德’,我们先当回游客。”

经纬混凝土公司在浦东新区的工业园里,灰色的厂房占了很大一片,门口挂着“热烈欢迎审计组莅临指导”的红色横幅,却不见有人进出。欧阳俊杰和张朋装作散步的样子,沿着围墙走,围墙边的杂草长得很高,有几处还留着脚印,像是有人翻墙进去过。

“你看那扇小门。”张朋指了指围墙角落的铁门,“没锁,虚掩着。”

欧阳俊杰刚要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那些发票不能烧!万一侯兴为回来,我们还有证据!”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烧!必须烧!”男人的声音很粗,是牛子平,“审计组都来了,留着发票等死吗?姜总说了,所有跟侯兴为有关的东西,都得处理干净!”

欧阳俊杰和张朋对视一眼,轻轻推开门,躲在堆放的钢筋后面。厂房里,牛子平正指挥两个工人烧文件,火盆里的纸烧得“噼啪”响,黑色的灰烬飘得满地都是。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站在旁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夹,满脸通红:“牛子平,你这是销毁证据!是犯罪!”

“犯罪?”牛子平冷笑一声,抬手推了女人一把,“跟着姜总混,哪样不是犯罪?你要是敢多嘴,就跟侯庆祥一个下场!”

女人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几张发票从里面滑了出来。欧阳俊杰眼尖,看清了发票上的金额——五十万,收款方是“宏昌装饰材料有限公司”,日期是侯庆祥车祸的前一天。

“不好!有人!”一个工人突然喊道,指着钢筋堆的方向。

牛子平立刻抄起旁边的钢管,“谁在那儿?出来!”

欧阳俊杰拉着张朋,转身就跑,身后传来追逐的脚步声。“往弄堂方向跑!”他喊道,七拐八绕地钻进工业园旁边的小巷,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牛子平他们被甩在了后面。

跑回弄堂时,两人都喘着粗气。陈阿婆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们满头大汗,连忙递过两张毛巾:“怎么了这是?被狗追了?”

“差不多。”欧阳俊杰接过毛巾,擦了擦脸,“阿婆,您认识48号的老陈吗?经纬公司的会计。”

“老陈啊,认识。”陈阿婆点点头,“老实人,就是胆子小,被他老婆管得死死的。前几天还跟我哭诉,说公司里的事太吓人,想辞职又不敢。”她压低声音,“你们找他干啥?是不是他又被老婆骂了?”

“不是,我们想跟他打听点生意上的事。”欧阳俊杰笑了笑,“他平时几点回家?”

“六点左右。”陈阿婆指了指弄堂尾,“每天都拎着个饭盒,里面是他老婆给他准备的晚饭。对了,他老婆是街道食堂的厨师,做得一手好腌笃鲜。”

那天晚上,欧阳俊杰和张朋在弄堂口的小餐馆吃晚饭,点了糖醋小排、响油鳝糊,还有一份腌笃鲜。“这腌笃鲜,比张茜做的差远了。”张朋喝了一口汤,“张茜做的,笋是从木兰山挖的,鲜得能掉眉毛。”

“等案子结束,回去让她给你做一大锅。”欧阳俊杰夹了块排骨,“明天早上七点,去王记生煎等老陈。你装作武汉来的供货商,跟他套话,我在旁边打配合。”

“为啥是我?”张朋不满地说,“你嘴不是更甜吗?上次哄李嫂子多给两个面窝,全靠你。”

“我这形象,”欧阳俊杰摸了摸自己的长卷发,“太像侦探了,容易引起怀疑。你穿件衬衫,戴个眼镜,装斯文败类刚好。”

凌晨五点半的武昌紫阳路,正浸在薄纱似的初秋凉雾里。街旁的香樟树裹着层毛茸茸的白霜,叶片上的露珠稍一碰就会滚落。李嫂子的早点摊早支起了煤气灶,蓝色的橘色火舌温柔地“舔”着黑铁锅,米浆一泼进去,“滋啦”一声便鼓起金黄的裙边——那是面窝最勾人的模样。欧阳俊杰踩着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晃过来时,额前的长卷发沾了星点露水,随手一撩便露出眼角那颗淡痣,整个人懒懒散散的,像刚从东湖晨雾里浮出来的影子,连眼神都蒙着层没散尽的朦胧。

“李嫂子,两碗热干面,芝麻酱多浇些,再炸俩鸡冠饺。”他摸出打火机,“咔嗒”一声转出火苗,烟圈慢悠悠飘进蒸腾的热气里,晕成一团模糊的雾,“张朋呢?昨儿约好一道过早的。”

李嫂子正用长竹筷翻着面窝,油星子溅在胶手套上,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钻:“张经理刚打电话来,说事务所收着个包裹,火急火燎回去拆了。你看你这头发,都垂到胸口了,也不剪剪?活像个搞油画的,哪像个刨案子的侦探。”

欧阳俊杰吸了口烟,笑时嘴角微微偏斜,说话总带着点拖腔,尾音像浸在温水里的棉线,软乎乎地绕着人:“头发长短与见识深浅,向来不成反比。波洛还留着标志性的八字胡呢,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招牌’。”他弯腰从铁架上捏起个刚炸好的鸡冠饺,塑料袋“沙沙”作响,咬开个小口,葱香混着肉汁“呼”地喷出来,烫得他舌尖发麻,却仍慢腾腾嚼着,“您这手艺又精进了,肉馅塞得满当当的,比上次实在多了。”

“还不是托你们这些老主顾的福。”李嫂子把拌得油光锃亮的热干面装进蜡纸碗,竹筷子“笃笃”敲着碗沿,“前儿听隔壁老王说,你们又破了武昌珠宝城的案子?港资公司给的酬劳,够你们去酒楼里好好搓一顿了吧?”

“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欧阳俊杰接过面碗,指尖触到温热的蜡纸,抬眼便看见张朋急匆匆跑过来——灰夹克的拉链没拉,风灌进去鼓得像只饱胀的帆。张朋比他大四岁,脸上还留着军人的硬朗线条,只是眼角的细纹比刚退伍时深了些,笑起来像被阳光晒得发脆的旧纸。

“可算逮着你了。”张朋一把夺过欧阳俊杰手里的另一碗热干面,吸溜一大口,芝麻酱沾在嘴角都没顾上擦,“上海那边的汇款到了,十五万,比当初谈的多了五万。还有个包裹,说是侯兴为那边寄来的。”

欧阳俊杰夹面条的动作骤然一顿,筷子悬在半空。烟蒂烧到指尖才慢悠悠捻灭,指尖一弹,烟蒂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稳稳落进摊边的铁皮垃圾桶:“侯兴为?就是那个上海住建局的科长?三年前哭丧着脸来,托我们查他老婆账目的那个?”

“就是他。”张朋从口袋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起毛,像被反复摩挲过,“包裹里就这玩意儿,没写寄件人地址,只盖了个上海的邮戳。我让王芳查了,这老小子半个月前被停职了,听说跟他老婆姜小瑜的公司搅得不清不楚。”

欧阳俊杰接过信封,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并未急着拆开。他望着早点摊前渐渐热闹的人群:穿校服的小姑娘踮着脚抢刚出锅的油饼,妈妈在旁边催“快点撒,再磨蹭要迟到了”;两个晨练的老头提着鸟笼,用地道的武汉话吵得脸红脖子粗,争论着昨天楚河汉界上的一步错棋。阳光慢慢戳破雾气,洒在紫阳湖公园的柳丝上,晃得人眼睛发暖,连柳梢的露珠都闪着碎金。

“先回所里。”他把信封塞进夹克内袋,又捏了个刚炸好的欢喜坨,咬开时“咔嚓”作响,糖汁顺着指缝往下淌,“这碗热干面打包,张茜今天轮早班,要细粉,少放辣,酸豆角多搁些。”

“知道了,你家那位的口味,我记比自己的还牢。”张朋笑着调侃,“上次为了给张茜抢户部巷最后一串冰糖葫芦,你愣是把追了三条街的嫌疑人给放了鸽子,还好雷刚眼尖给堵回来,不然咱们事务所的招牌,早被你这‘宠妻狂魔’砸了。”

欧阳俊杰没反驳,又点燃一支烟,烟雾像层薄纱,把他的眼睛遮得朦朦胧胧:“嫌疑人或许能暂时遁形,但真相从不会缺席。阿加莎说过,‘细小的不和谐之处,往往是破解谜局的钥匙’。你看那油饼,”他抬下巴指了指李嫂子刚捞起的油饼,“表面金黄金黄的看着完满,咬开才知道,内里是否藏着夹生的隐患。”

睿智律师事务所的红色砖墙,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三层小楼爬满了爬山虎,叶片边缘已染上风霜,泛着深浅不一的琥珀色。门口的招牌是张朋亲手写的,“睿智”二字笔力苍劲,只是“律师事务所”下方用小字标着的“私家侦探”,总被来往路人匆匆忽略。王芳正坐在一楼柜台前拨弄算盘,算珠噼啪作响,见他们进来,推了推黑框眼镜:“俊杰哥,张哥,上海的汇款到了,我刚存进对公账户。还有,武昌的汪洋警官打电话来,说晚上约你去江边吃虾子,说是有案子要聊。”

“汪洋?那个小眼睛娃娃脸?”欧阳俊杰把热干面搁在柜台上,指尖敲了敲桌面,“他找我准没好事,指定是碰到绕脖子的案子,想拉我当拐棍。雷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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