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城市上空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谁把多年未洗的旧棉被盖在了天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馊的味道。
七楼的公寓里,陈默正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借着昏暗的灯光数泡面。
一箱拆了半包的红烧牛肉,两箱未拆封的老坛酸菜,三箱香辣牛肉,还有一箱临期的海鲜风味。七箱泡面在他面前码成半人高的小墙,眼镜片上反着冷白的光,卫衣帽子松垮地搭在脑后,脚边堆着两桶二十升的矿泉水、半箱肉罐头,还有几包拆了封的压缩饼干。
作为一个宅了快五年的自由职业者,他在三天前全城开始出现零星“伤人事件”时,就凭着本能抢空了楼下超市的货架。那时候没人把这当回事,只当是一些偶然事件,只有他这个常年泡在末世网文里的人,鬼使神差地刷光了卡里所有的积蓄。
现在看来,这点鬼使神差,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客厅的电视早就黑了屏,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了信号;手机左上角的信号格空空如也,连紧急呼叫都拨不出去。
窗外断断续续飘来尖叫,那声音拖得很长,从凄厉到嘶哑,最后戛然而止,像被人一把掐断的琴弦。
陈默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台边,掀开窗帘的一条缝往下看。
街对面的便民超市门口倒着一辆撞变形的电动车,玻璃门碎得满地都是,黑红色的血渍在水泥地上拖出长长的印子。一个穿短袖的男人正四肢着地往前爬,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脖子歪成一个正常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下巴几乎贴到了后背,嘴里淌着黑褐色的粘液,每爬一下都发出指甲刮擦水泥地的刺耳声响。他一头撞在路灯杆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又调转方向,朝着有声音的巷子蹭了过去。
陈默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他猛地缩回身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连自己刚才下意识嘀咕了一句什么都没听清。
水还有两桶,小区的临时供电还没断,冰箱里的速冻水饺和冻肉,还能撑几天。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外面再乱也跟他没关系。
这栋公寓他住了五年,对门邻居姓什么都不知道,相互见面连头都不会点一下。
只要锁好门,拉好窗帘,没人会来找他。
可就在他撑着地板想站起来,继续清点物资时,楼道里突然响起了急促的、咚咚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女人尖利到破音的哭喊:“救命!有没有人啊!求你们开开门!”
声音就在楼梯间里,离他的门不到十米。
陈默浑身一僵,猛地起身时膝盖狠狠撞在茶几角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叫出声。他死死捂住嘴,咬着牙单腿跳着挪到门边,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女人的哭喊声带着喘,后面还跟着沉重的拖拽声,以及一种……像野兽喉咙里滚出来的、浑浊的嘶吼。
他的手瞬间就碰到了门锁的旋钮,可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不能开。
绝对不能开。
谁知道门外是什么情况?万一女人身后跟着那些东西,一开门就全涌进来了。
他倒退着回到客厅,去厨房抄起了那根买回来就没用过的擀面杖,胳膊都在抖。
窗外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陈默咬着牙,再次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巷口冲出来三个人,跑在最后的那个年轻女孩,刚跑出巷口就被一个歪着脖子的黑影扑倒在地,前面两个男人连头都没回,疯了一样往前跑。地上的女孩挣扎了没几秒,就不动了。
也就十秒的功夫,原本一动不动的女孩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紧接着猛地抬起头,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歪着,嘴巴张到极致,发出嗬嗬的嘶吼,四肢着地朝着那两个男人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陈默的喉咙发紧,手心全是汗,连擀面杖都快握不住了。
丧尸。
以前只在电影和小说里见过的东西,现在就活生生地在他楼下上演。
他下意识摸出裤兜里的半包辣条,抖着撕开包装袋,狠狠咬了一大口。甜辣混着麻的味道在嘴里炸开,才勉强把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压下去一点。
“稳住,陈默,稳住。”他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声音都在抖,“有吃的,有水,锁好门,顶半个月没问题。别慌,别出去,就没事。”
他弯腰想去搬脚边那桶二十升的矿泉水,挪到卧室床下藏好——万一真有人破门,至少水不会被抢走。
水桶太沉,他本来就腿软,使了劲往上搬的瞬间,脚下被空泡面袋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后背狠狠撞在墙上,手里的水桶脱手翻倒,哗啦一声滚到了墙角,水洒出来小半。
“操!”他低骂一句,咬着牙蹲下去扶水桶。
就在这时,他左手腕上戴了十几年的银镯,狠狠磕在了旁边泡面箱的硬棱角上,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手腕窜上来。紧接着,一股极淡的凉意从银镯里渗出来,顺着血管爬满了整条胳膊,像夏天涂了风油精一样。
陈默愣了一下,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
银镯是奶奶去世前留给他的,素圈,他从初中戴到现在,从来没摘过,刚才磕到的地方有点发烫。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眼前突然铺开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
没有上下,没有边界,没有光也没有影子,像掉进了一片凝固的、深不见底的雾里,连呼吸都感觉不到阻力。
他猛地眨了眨眼,那片灰白色还在。
“什么东西?”他皱着眉,以为是刚才撞到头出现了幻觉,使劲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没头没尾的念头:把这箱泡面收进来。
念头落下的瞬间,他面前那箱刚磕到他手腕的红烧牛肉泡面,凭空消失了。
地板上空空荡荡,连一点碎屑都没留下。
陈默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快要把眼镜撑掉,呼吸瞬间停滞,整个人像被冻在了地上。
足足半分钟,他才猛地回过神,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腕,银镯的温度又高了一点,像揣了个暖手宝。
他咽了口唾沫,心脏再次疯狂跳动起来,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念头:放出来。
哗啦一声,那箱泡面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原来的位置。
“我靠……”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真的……不是幻觉?”
他又试了一次。
收进去。箱子消失。
放出来。箱子回来。
两次之后,他终于确认,这不是他吓出来的幻觉。
他手腕上这个戴了十几年的银镯,里面有一个能装东西的空间。
陈默坐在地上,愣了足足一分钟,突然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狂喜,是劫后余生的失控,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发财了。
不,是活命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这个空间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物资就是命的末世,一个能随身带着、谁也发现不了的储物空间,就是他最大的保命符。
他不敢耽误,连洒在地上的水都顾不上擦,爬起来就冲进了厨房。
柜子里的午餐肉、豆豉鲮鱼、八宝粥、自热米饭,一盒接一盒地被他收进空间;冰箱里的冻肉、鸡蛋、牛奶、速冻水饺,连带着冷冻层里的冰块,都被他一股脑收了进去;他连调味料都没放过,酱油、盐、辣椒油、甚至半袋白糖,全被他收进了那片灰白色的空间里。
紧接着是客厅的储物柜,抽屉里的电池、满电的充电宝、手电筒、暖宝宝、卫生纸、碘伏、创可贴、感冒药,凡是能用上的东西,全被他收了进去。
但他留了个心眼。
他没有把所有东西都收光。茶几上留了两包拆了封的泡面,半瓶矿泉水,还有半包辣条;厨房的柜子里留了一小袋米,半瓶酱油;冰箱里只留了几个快坏的西红柿和半把青菜。
他很清楚,这个空间是他最大的秘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露富就是找死,更别说这种逆天的金手指。
他必须装成一个仅有一点物资的穷宅男,越不起眼,越没人惦记。
他忙了快一个小时,直到把所有核心的生存物资都妥善收进空间,分门别类地码好,才终于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他试着用意识去“看”那片空间,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个巨大的无人仓库,他能精准地感知到每一件物品的位置,随取随放,没有一点阻碍。最离谱的是,哪怕收进去几百斤的东西,他身上也没有一点负重感,走路、呼吸,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甚至试着把手里的擀面杖收进去,又瞬间取出来,位置分毫不差。
“太好了……”他喃喃地说了一句,紧绷了快十个小时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一点极淡的鱼肚白,黎明前最黑的时刻快要过去了。
供电还没断,水龙头里的水也还稳定。他找出家里所有能装水的容器,锅、盆、暖壶、甚至喝空的大饮料瓶,全都接满了水,收进了空间里——他很清楚,水电随时会断,水是比食物更重要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拉严了所有的窗帘,又找来了宽胶带,把窗帘的缝隙全都粘死,不让一丝灯光漏出去。他把玄关的鞋柜推过去,死死顶住了门,又在门把手上挂了个易拉罐——只要有人碰门,易拉罐就会掉下来发出声响。
忙完所有的安保措施,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回到卧室,从空间里取出了干净的床单被套换上,又拿了一套厚卫衣放在枕边。客厅里留着一盏光线极暗的小夜灯,既能看清屋里的情况,又不会漏光到外面。
他躺到床上,把擀面杖放在伸手就能碰到的枕边,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
银镯微微发烫,像有生命一样,回应着他的触碰。
外面的风刮得窗户呜呜作响,偶尔会传来远处的嘶吼、玻璃破碎的声音,还有零星的枪响。
陈默闭上眼,却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这只是末世的开始。
以前他是个只能躲在屋里等死的宅男,可现在,他有了活下去的底牌。
他不需要当英雄,不需要出去拼命,不需要和那些丧尸硬碰硬。
他只要守好自己的秘密,守好自己的物资,就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好好活下去。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睡意慢慢涌了上来。
可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楼道里突然传来了缓慢的、拖沓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一步一顿,停在了他的门口。
紧接着,是指甲刮擦门板的、刺耳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
陈默瞬间睁开眼,攥紧了枕边的擀面杖,连呼吸都屏住了。
门外的东西,还在一下一下地刮着门板,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嗬嗬的声响。
令人绝望的末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