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6年下半年的时候,南山居的一位拾荒者——老赵,带着他的女人来老渔港待产。
虽然那个时候我跟方丈还没怎么深交,但方丈的为人我还是很欣赏的。所以方丈带着这一对老夫少妻(当时老赵快四十了,他女人才刚二十岁)来到老渔港之后,我肯定会让人好好照顾他们。
老赵是个好人,是个实在人。他和他女人住在老渔港的那段时间,一直都在帮忙干活。每次我的手下外出搜集物资,老赵都会跟着一起去。不管是清理资源点附近的活死人,还是我从我的仓库暗中带回物资需要人搬运整理存放,他总是抢着帮忙。
我一直都知道,南山居分给老赵的物资配给,他全用来给老婆孩子换鸡蛋和牛奶了。就算方丈每周都送来定居点对产妇的物资援助,也不够他们两人消耗的。所以老赵才会想尽办法给我们帮忙,从我们这里换取一些额外的物资,勉强维持他们夫妻俩的生活。
但你觉得我是那种为了利益什么都不在意的人吗?我很清楚老赵的窘境,所以我专门让人从大院调了一些物资放在老渔港,并且故意提高了老赵在我手底下干活时的报酬,因为我怕我直接给他会伤害到他的自尊心。老赵也明白我的心意,所以之后工作的时候更加卖力了。
一个星期后(我指的是那一年),老赵的女人给老赵生了个小子。虽然那孩子当时非常虚弱,但有教授亲自为这孩子检查和治疗,老赵的孩子幸运且顽强地活了下来。
等到孩子满百天,老赵带着他的女人孩子离开时,对我千恩万谢,这让我很不好意思。
老赵一家离开之后,老渔港的一个女孩去打扫他们一家住过的房间,发现老赵偷偷攒了一箱物资留了下来。同时他还留了一封信给我,内容是感谢我对他们一家的关心和照顾。
你要知道,当老赵带着老婆孩子回到南山居之后,每周的消耗会增加很多。就凭他的配给和额外收入,今后的日子会很困难。我明白他节省物资是为了感谢我,但我不希望他为了养活家人,吃不饱肚子还要出去干活或者寻找物资。更不愿意听到他为了养活家人,每天饿着肚子外出,结果出了意外没有回来。
所以趁着老赵他们从老渔港离开还没走远,我马上带着那箱物资坐船上岸,想开车追上他们一家,把物资送给他。
我最后悔的,是那天方丈派了两个人来接老赵一家的时候,我没有派人护送他们过河去南岸。要是早知道会发生后面的事情,我就通知方丈让他不要派人骑着电动车来接人了,我会亲自开车送老赵他们一家回去。
可是人生哪有那么多的“早知道”?
从老渔港到南山居,最安全的路线,就是从景观桥过河。我开着车往那里走,却在距离景观桥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听到了枪声。我原本以为,老赵他们一行人遇到了游荡尸群,便加速开往那里。而等我到了那里,看到了眼前发生的事情,我觉得我的心瞬间凉到了极点。
老赵一行人已经倒在了地上,他女人怀里抱着的孩子,正在撕心裂肺地哭泣着。而铁胡子的几个手下,正准备向那个孩子开枪。看到我出现,这队人马的领头人笑着跟我打招呼,准备走过来给我发烟。
我认识那个混蛋,他是铁胡子手下两个比较彪悍的头目之一、绰号“屠夫”的那个家伙身边的小喽啰,以前在堕落天堂我跟他打过交道。我想,他看到我脸上的表情之后,应该意识到他可能动了我的人了,所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但当时老赵孩子的哭声,让我想起了我女儿出生时,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那个时候我的事业刚刚起步,开起了自己的第一家酒楼。相比于之前的小店,我要养活更多的员工,还要养活我的家人。所以我女儿的降临,是我在旧世界奋斗打拼的时候,最强大的动力。
我看着她一天天长大,看着她长出牙齿咬我的手指,听着她牙牙学语第一次叫我“爸爸”……那一瞬间,关于我女儿的所有回忆就像走马灯一样,一幕幕场景在我眼前不断地切换,让我消失了很久的父爱,泛滥得就像是暴雨之后德河暴涨的洪水,汹涌而不绝。
所以在那匪徒小子还没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从身后取过我的枪,爆了这小子的脑袋。然后趁其它人没反应过来,挨个点死了他们。
你不明白我那个时候的心情,真的……
老赵的女人就那么蜷缩在地上,怀中还抱着刚满百天的孩子。
就算是粗制子弹,依然会像制式弹药一样,在穿透人体时造成空腔和撕裂伤。所以我能想象到,在面对丛林派的手拉炮时,这个年轻女人母性本能地爆发,让她在那一瞬间把孩子护在了自己的下腹部。子弹从她的后背射入,她的胸口被翻滚飞行的子弹炸出了两个大洞。还有余温的鲜血从那两个巨大的伤口中汩汩流出,但孩子却看起来没有受伤,还被她用双手紧紧护着。
或许是因为摔疼了,或许是因为受到了惊吓,身上被母亲的鲜血浸染的孩子,挥舞着小手肆意宣泄着哭泣的本能。
我收起枪赶紧跑过去抱起他,用衣服擦拭他脸上的鲜血,然后努力回忆着二十多年前,我是怎样哄我刚出生的女儿。
好吧,我承认当时我的情绪有些不稳定。但当孩子不再哭泣、我平静下来之后,我对北崖的人产生了强烈的恨意。当时我恨不得马上杀光那些匪徒,把堕落天堂变成一座垃圾堆,而且后来我确实这样做了。
我甚至想冲到钢叔面前,狠狠地扇他几个耳光,告诉他“你这驴日的就是个混蛋!是个懦夫!我要是你的话,早他妈撞死在北崖的大门上了。”
当时我心里的恨意,在我的记忆中排第三位。
恨归恨,但老赵的孩子还是需要有人照顾的,而且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打算一走了之。虽然我知道他们的尸体会被野狗啃食干净,最终归为尘土,但我不希望老赵和他的女人就这样暴尸荒野。
我把孩子放在副驾驶的位置,关上了车门和车窗,避免他的哭声引来尸群。然后我用最快的速度,用枪和手榴弹在河堤北边的绿化带里,炸开了一个豁口,炸松了一片土,囫囵挖了一个坑。紧接着我把老赵和他女人的尸体,尽量完整地放在一起,包括老赵被子弹打断、脱离身体的左臂,然后掩埋了他们两口子。
那两个南山居守卫的尸体,虽然我没有挖坑埋了,但我把他们的尸体摆放在了老赵和他女人的坟墓旁边,用之前炸断的冬青树枝加上土块掩盖了起来。
至少这也算是入土为安了,我觉得。
埋葬了老赵夫妻和南山居的警卫之后,我从屠夫手下的尸体旁,捡起这货的手拉炮然后开始鞭尸。我把那几个畜生的尸体打成了一堆烂肉,最后你只能从衣物分辨出这是人类的尸体。至于他们的武器和身上的物资我留在了原地,我他妈一点也不稀罕!
做完了这些,我觉得我内心的怒火算是稍微宣泄了一点,于是开着车回到老渔港。
带着老赵的孩子上岛之后,我马上让几个年轻妈妈,给这个孩子洗了个澡,洗干净他身上的血迹,然后用碘伏给他的身体消了消毒(不能用酒精消毒,因为孩子太小,皮肤吸收酒精之后会导致他酒精中毒)。给娃洗完澡,我找了一个有奶水的女人,拜托她临时帮我照看这个孩子一晚。
我是个好首领,真的,所以我安排的事情,每位居民都会很乐意地完成。等把老赵的娃安顿好,我就开车去了大院。
到了那里之后,我把手下的八个头目召集在了一起,告诉了他们老赵一行人的遭遇。
听完了我的讲述之后,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那天晚上我跟他们开了个会,我对他们说,从今以后商队去北崖不要再进去了。到了北崖之后就在门口交易,停留的时间减半,多出来的时间你们休息;去了那里每个人多留心一下,四个人分两组,轮番交易和警戒;物资交换的比例暂时不变,但不要再掐零头或者送赠品了,以后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我不管你们私底下跟谁关系好,可这件事情必须要有个说法。一个定居点的人惹出什么事请,整个定居点的人包括首领要一起承担,这就是这片废土之上的法则之一,你们要记在心里。
我说完之后,没有任何人有异议。
他们之所以相信我并且赞同我这样做,是因为大家都觉得一定要给北崖的人,尤其是钢叔一个警告。我手下的头目跟我在一起的时间并不相同,可是他们清楚,至少他们和我接触过之后,清楚我是怎样的人。所以久而久之,在很多问题的看法上,他们多多少少会跟我的想法相似。
第二天,我去老渔港找了位女士,她的孩子年纪大一点了,不用再随时跟在身边。我让她帮我带着老赵的孩子,和我一起开车去了北崖。
到了那里之后,我让她抱着老赵的孩子,跟着我去了钢叔的房间。
一进门,我直接就指着孩子对钢叔说,瞧你干的好事。
钢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我把这件事情仔仔细细跟他讲出来,包括我点了他的人,但不包括鞭尸的事情。听完我讲述事情经过之后,钢叔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任凭我讽刺他的无能,嘲笑他的懦弱。
我说,你他妈堂堂一个首领,你的定居点是这座城市第二大的,你连你的手下都管不好?你手下的人明目张胆地抢劫杀人,名声都臭到南岸去了!要不是我给你担保,你他妈能给你的人办到通行证?你这里产粮产水果,还他妈有牛奶和鸡蛋,你缺那点物资么?还他妈纵容你手下的人去劫道杀人……
我不管他心里怎么想,但一提起这事,我就特别生气。所以当时我一口气骂了他几分钟,一句比一句难听,直到他最后实在忍不住了。
“我这里人头多事情多,更他妈容易被活死人发现。除了我们这群当兵的,剩下的全是农民。要是把那群恶棍都清理干净了,一旦这里被尸群围攻,你指望那群农民用锄头敲死丧尸么?你以为靠我们这群稳健派的人,足够保护北崖么?”
“哎呦我操你瞧你说的,搞得北崖的围墙他妈跟纸糊的似的!你看看你们这里的围墙,看看围墙上的电网和机枪,他妈的来一群张无忌(张无忌,武侠小说中的英雄人物,身轻如燕武功高强,非常厉害)都能敲下来,你会害怕尸群?”我的语气尖酸刻薄,满是讽刺和嘲笑,因为我觉得他纯粹是在找借口,“再说了,真他妈要是来个大尸群把你这里围了,你觉得你们撑不住?就算撑不住,他妈的你就确定你一喊,铁胡子一定会带着他手下的那群‘马贼’(土匪的另一种称呼)赶过来救你?”
“那正门呢?成百上千只丧尸堵在门外,你觉得那两扇门能撑多久?”钢叔怒气冲冲地反问道。
“你们这群人脑子里装的是菜叶子还是西瓜皮?尸群撞门你们就站在原地看着?玉米杆、麦草捆起来浇上油是点不着还是怎么着?扔进丧尸堆里一点着就是一片,你是真不知道呢?还是他妈的揣着明白给我装糊涂呢?”
我不知道钢叔这老家伙到底怎么想的,但他说的那些理由,在我看来根本就不是问题。
退一万步说,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老渔港或者大院,有北崖要塞那么大的面积,那么高那么结实的围墙,还有那么多的人口和那么丰富的出产,我连复兴团都不会放在眼里,更别说尸群了!
我会清除掉害群之马,然后带人彻底清理城市。
但钢叔这货对那群人渣却一忍再忍。或许是他年纪大了,担心的事情越来越多,毕竟当时我也快五十岁了,而他快都六十多岁了;又或者是因为一些见不得人的原因,例如为了制约复兴团的力量,或者靠打劫弱者得到物资。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明白自己的纵容,造成了这样的悲剧,但他碍于面子不愿意承认。
后来我发觉跟钢叔这么争下去根本没有意义,于是我跟他说,老赵的孩子就留在北崖了。你的手下杀了人家父母,这事你得负责,想办法把这孩子养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