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盐市主街的青瓦檐,板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还没停稳,阿沅就跳了下来。她脚一落地,第一件事是掀开最上层木箱的油布——那几坛糟油昨晚还好好封着蜡,今早颠簸一路,边缘已经泛出湿痕。
“松了。”她低声说。
萧砚从后头走上来,折扇插在腰间,袖口银丝带垂着,没急着说话,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三包细盐裹在油纸里,一角发暗,显然是沾了潮气。
“换。”他说。
阿沅点头,转身从包袱里抽出一块新油纸,动作利索地拆封、倒盐、重包。她手指快得像切鱼片,连筛盐的竹箩都省了,直接掌心托起一把细盐对着光瞧——颗粒分明,无结块,没问题。
“线。”她伸手。
萧砚从披风内衬抽出一根银线递过去。这线是他前日让人缝进披风防潮层的,细而韧,正好用来扎封口。阿沅接过,牙咬一头,手拉另一头,三绕两缠,打了个死结。银线在阳光下一闪,像是给盐包系了道符。
“好了。”她把替换下来的湿包搁到一边,“这批不能展,留着自用。”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一个渔村丫头,还挺讲究。”
两人抬眼,是个穿灰袍的老盐工,手里拄着拐,身后还跟着几个闲汉模样的人,正歪头打量展位。他瞥了眼阿沅腕上的红绳贝壳,又扫过灶台角落那支鱼形木簪,嘴角一撇:“听说你们要拿民盐榜魁首?就靠这点破坛烂罐?”
没人接话。
阿沅蹲在地上整理厨具,听见了,也没抬头。她摸出小刀,刮掉陶甑边沿一点焦渍,顺手往地上一抹。刀锋亮了一下,又收回去。
萧砚往前半步,脸上挂着笑,声音不高不低:“老哥是行家,待会可以尝尝我们这盐炖豆腐,不加味精,不掺碱粉,火候由她控——您要是吃出半点杂味,这展位我们当场拆了走人。”
老头哼了一声:“嘴皮子利索。”
“嘴皮子不如锅铲利索。”阿沅终于开口,站起身拍了拍围裙,“要不您现在就划个题?想吃什么,我现场做。”
人群一静。
老头眯眼:“乳鸽你敢做?”
“敢。”她说,“盐焗的,十分钟出锅。”
围观的人立刻让开一条道。有人搬来便携灶,阿沅从食匣取出生鸽、粗盐、紫菜灰,动作干脆。她先用海盐搓洗鸽身去腥,再抹上紫菜灰提鲜——这一步看得人直皱眉,有懂行的嘀咕:“紫菜也能当调料?”
她不理,包好纱布,埋进炒热的粗盐里,盖上陶盖,掐表计时。
五分钟后,香气开始往外冒。
不是那种冲鼻子的香料味,是肉汁被盐粒慢慢逼出、又被高温锁住的醇香,带着一丝海风晒过的干净气息。有个小孩踮脚往灶口瞅,被娘轻轻拍了下脑袋:“别挡光。”
第十分钟整,阿沅掀盖取鸽。她手腕一抖,纱布展开,一只金黄油亮的乳鸽躺在盐堆上,皮脆透光,滴下的油在盐粒中炸出细小的泡。
她用筷子夹起一小块胸肉,吹了两下,递给老头。
老头迟疑一秒,接过,咬下。
嚼了三下,他脸上的不屑没了。
“……咸淡刚好。”他嘟囔,“肉不柴,油不腻,这盐……不一样。”
周围人嗡地一下围上来。
“让我尝一口!”
“这是什么做法?”
“姑娘,我家孩子挑食,能教教怎么炖吗?”
阿沅笑了笑,没答,只把剩下的鸽肉分给旁边几个孩子。她转身去擦手,指尖忽然一麻。
舌尖随即泛起微光。
她顿住。
不是苦味,也不是酸涩,而是一种清亮的鲜,像清晨第一网捞起的活虾,在嘴里炸开一道微光。她闭眼半秒,知道这是“味引天机”在提醒——刚才那一炉鸽子,味道达标了。
她睁开眼,继续收拾灶台。
展位渐渐热闹起来。萧砚在一旁搭起遮阳棚,把十包细盐按粗细分级摆进展柜,底下垫了防潮木板。他又将三道试菜模型依次陈列:盐焗乳鸽、海盐炖豆腐、水晶㸆虾,每样都配了标签卡,写明用盐比例和烹饪要点。
“差不多了。”他低头核对时辰牌,“午时三刻开市,咱们提前半个钟头热灶。”
阿沅应了一声,正要去取安神草压惊,手伸进袖袋才发觉——只剩半包。
她记得昨夜明明塞了整份,可能是路上颠簸漏了。她掌心旧伤隐隐抽痛,那是早年切鱼划的,每逢阴晴不定就犯。这一痛,脑子就有些沉,眼皮也重了几分。
她甩了甩头,决定先做水晶㸆虾。
虾仁腌好入锅,她照常刷油、撒盐、控火,可翻炒时总觉得味道不对。起锅一尝,咸得发苦,像是多放了两倍盐。
“偏了。”她放下瓷勺。
围观的人没察觉,还在夸锅气足。但她知道不行——这种味道,上了展台就是笑话。
她立刻漱口,舀凉水连漱三次,吐进桶里。然后闭眼,舌尖再次泛起微光。这一次,她细细感知味觉中的偏差:咸过头,缺回甘,需要一点鲜甜中和。
可身上没糖。
她睁眼,目光落在旁边那筐紫菜上。
“有了。”她低语。
取紫菜灰一小撮,混入新调腌料,重新起锅。火苗舔着锅底,油花噼啪作响。这一次,虾仁出锅时泛着琥珀光泽,香气层层叠叠,先是一缕海风般的清,再是脂香漫开,最后竟有一丝蜜意在喉头化开。
“成了。”她轻声说。
有个老盐工凑近闻了闻,震惊:“这……这不是盐的味道?”
“是盐引出来的。”阿沅把成品摆进展柜,“好盐不做主角,只做推手。”
人群自发鼓起掌来。
萧砚站在侧账台前,折扇轻点桌面,目光扫过四周。有几个穿短打的男子站在外围,眼神飘忽,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他不动声色,把时辰牌往左挪了半寸,挡住对方视线。
阿沅把最后一道水晶㸆虾摆好,退后两步检查整体布局。展位左侧是盐品展示区,中间是操作灶台,右侧设了试吃桌,六只食匣整齐排列,连备用厨具都归了位。
她抬手扶了下发间木簪,发现腕上红绳松了一圈。她没急着系紧,只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贝壳表面——温的,像刚晒过的石头。
“差不多了。”她对萧砚说。
他点头,折扇合拢,插回腰间:“等开场。”
阳光正照在展台中央的铜牌上,上面刻着“萧氏商队·民盐榜提名”。阿沅站在灶台前,指尖还沾着一点盐末,风吹过来,扬起她月白裙角。远处已有鼓乐声传来,巡街的差役开始清道,盐市盛会,马上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