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乐声撞进耳朵的时候,阿沅正把最后一道菜摆上展台。
铜锣一响,盐市盛会正式开场。巡街差役举着木牌清道,百姓围在展位前伸长脖子,萧氏商队的摊子前头挤得最满。水晶㸆虾还冒着热气,盐焗乳鸽油光锃亮,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灶台中央那口密封陶瓮上。
阿沅没急着开盖。
她只是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鱼形木簪,腕上红绳贝壳温温的,像晒透了的礁石。她知道,赵九爷来了。
紫金团花袍子的人就坐在主宾席第三桌,左手缺了小指,鎏金盐罐搁在案角,像随时准备撒毒。他眼睛一直盯着这边,阴得很,可嘴角还挂着笑,一副善人模样。
阿沅笑了。
她掀开陶瓮盖子。
“哗——”人群倒抽一口气。
瓮里躺着的不是酒,也不是茶,是一汪琥珀色的液体,澄澈透亮,阳光照下去,能看见底下沉淀的细盐颗粒缓缓打转。香气不冲鼻,却钻人,先是淡淡的海风味,接着涌出老冰糖的甜润,最后竟有一丝清冽的凉意直窜脑门,像是吞了口深山晨露。
“这是……琼浆?”有人颤声问。
“叫法随意。”阿沅拎起长柄银勺,舀了一碗递向司仪,“此物以海心露为基,配三遍日晒细盐,加百年老冰糖慢煨七日,再封坛静置三昼夜。今日首献,愿诸君尝尽真味。”
“真味”两个字,她说得轻,尾音微微往上挑,像鱼钩甩出去,钩住了谁的喉咙。
司仪不敢怠慢,立刻命人分送各席。六只青瓷碗依次端出,其中一碗,稳稳落在赵九爷面前。
他没动。
手指搭在碗沿,不动,也不喝。
全场安静下来。
有人开始嘀咕:“怎么不喝?”
“怕有毒?”
“还是……心虚?”
赵九爷抬眼,扫了一圈看客,忽然冷笑一声,端起碗,小啜一口。
“味道不错。”他说,声音沉稳,“小姑娘有本事。”
话音落,他再喝一大口,喉结滚动,碗底见空。
人群松了口气,随即爆发出赞叹。
“好甜!”
“这后劲儿,清爽!”
“我爹咳了半年,喝了这浆,嗓子都顺了!”
阿沅站在灶台前,不动声色闭了下眼。
舌尖微光一闪。
来了。
她尝到了——一股极淡的苦味,混着腥气,从赵九爷的方向飘来。那是谎言的味道,是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罪孽,在体内翻腾发酵。
她睁开眼,看向萧砚。
他坐在侧账台,折扇半开,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得像淬过水的刀锋。他微微颔首。
时机到了。
一个老盐工站起来,拄着拐杖,大声问:“赵老爷,咱们南澜盐价年年涨,私盐泛滥,您说是哪个黑心肝在搞鬼?”
往年这种话一出,立刻有人压场子。
可今天,赵九爷突然开口了。
“是我。”
声音不大,却像炸雷劈进人群。
他眼神发直,额头冒汗,嘴唇不受控地一张一合:“我跟黑蛟合谋……每月从外海运三千担私盐进来……混在官盐里卖……官府收了我的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全场死寂。
有人手里的碗掉了,砸在地上,碎片和残浆溅了一地。
赵九爷还在说:“去年八月十七,我给黑蛟五百两黄金……让他屠了一个不肯合作的渔村……火光烧了整夜……我没留活口……一个都没留……”
阿沅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全场:“那夜风向东南,火烧到第三刻时,起了雾。”
赵九爷猛地抬头,脸色骤变:“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她往前一步,从袖中抽出一本旧账册,纸页泛黄,边角焦黑,“你付给海盗的每笔银子,接头暗号,交易地点,都在这儿。上个月被捕的那个小贩,临死前把这本东西塞进了我家灶膛。”
她翻开一页,推到众人眼前。
字迹潦草,却清晰写着:“七月廿三,北礁湾东口,货三千担,银八百两,暗语‘盐入瓮中’。”
人群哗然。
“天杀的!”一个渔民跳起来,“我家表哥就是那晚失踪的!”
“我娘吃的盐里有沙子!原来是掺了私盐!”
“赵九爷!你不是说做善事修桥铺路吗?怎么背地里干这种缺德事!”
赵九爷猛地站起,一脚踢翻桌子,碗碟碎了一地。
“放屁!”他吼,“有人下药!这浆里有毒!她在害我!”
他指着阿沅,脸涨成猪肝色:“你们别信她!她是妖女!煮的东西能让人发疯!”
没人动。
百姓你看我我看你,反而越围越多。
萧砚这时才起身。
他走得很慢,靛蓝锦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腰间银丝带一晃一晃。他走到展台中央,从怀中取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盐样,打开,递给司仪。
“这是‘净魄盐’。”他说,“采自海底裂口,天然含醒神之质。普通人吃了提神醒脑,说谎者吃了,五脏如焚,控制不住嘴。”
司仪拿去闻了闻,又让懂行的老盐工辨认,后者点头:“确实是净魄盐……官府三年前就禁了,说是产量少,怕扰乱市面……原来被他独吞了!”
“赵九爷严禁流通此盐。”萧砚声音清朗,“因为他知道,只要有人用它做饭,谎言就会破。”
“所以你们联手陷害我!”赵九爷咆哮,“我要告官!我要让你们全都——”
“你已经说了太多。”阿沅打断他,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海面,“你说你屠村,说你行贿,说你走私。三百多人听着,差役也在场。你现在不是想告谁,而是该想想,怎么跟官府交代。”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账册边缘,留下一道浅痕。
“哦对了。”她补了一句,“你那罐‘梦魇盐’,也快失效了吧?最近夜里,是不是总听见惨叫?”
赵九爷浑身一抖,踉跄后退两步,撞上椅背。
他瞪着阿沅,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四周百姓已经围成铁桶,差役也上前几步,半环住他,手按在刀柄上,就等一声令下。
阿沅收回账册,轻轻吹了下指尖沾到的灰。
她转身回到灶台,拿起那只空了的青瓷碗,对着光看了看。
碗底还剩一点琥珀色的残液,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笑了笑,把碗放进水盆。
水波荡开,倒影碎成一片。
萧砚走回她身边,低声问:“下一步?”
“等。”她说,“他还没倒。”
远处,赵九爷站在主宾席,被差役围着,脸色灰败,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周围全是愤怒的面孔,没人愿意听。
鼓乐还在响,别的展位已经开始吆喝叫卖,唯有这里,像被隔开了一块。
阿沅擦干手,重新系紧腕上红绳。
贝壳贴着皮肤,温温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高,盐市的旗幡猎猎作响。
她站在灶台前,月白裙角被风吹起,手里握着一把干净的锅铲。
人群在沸腾,差役在盘问,赵九爷在发抖。
而她,一动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