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乐还在响,可盐市主台前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赵九爷站在原地,差役围成半圈,手按刀柄。他那身紫金团花袍子被汗浸透,贴在背上,像块发霉的腌布。他张嘴想吼,喉咙却干得冒烟,只咳出一口浊气。
“账……是假的!”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她一个渔村丫头,能拿到我的账?谁信?”
没人接话。
百姓围得更紧了,连隔壁卖糖人的摊都空了。老盐工拄着拐杖往前一步:“我信。去年我家三担海盐,他压价收走,转头卖了双倍价钱。我老婆病了没钱抓药,就是那时候落下的根。”
“我作证!”另一个渔民跳出来,袖子一撸,露出胳膊上一道焦痕,“前年晒盐时不肯交‘护盐银’,他让人把我关进盐窖,烧硫磺熏了三天!要不是半夜塌了墙,我早烂在里面了!”
话音未落,又有三四个人跪下哭诉。有的说孩子被强征去运私盐再没回来,有的说田里灌溉用的盐水被掺了毒粉,庄稼全枯了。声浪一层层叠上来,压得赵九爷踉跄后退,撞到桌角。
就在这时,差役头领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抽出一份公文。
“奉南澜盐司令,即刻撤销赵九‘南澜总盐董’之职,查封名下七处盐仓、三艘运盐船,所有资产待查。”他念得一字不落,声音洪亮,“另,巡查使已至,请诸位让道。”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青袍官服的男人从后台走出,身后跟着两名文书。他没看赵九爷,径直走到展台前,拿起阿沅那本焦边账册翻了两页,又接过萧砚递上的油纸包,嗅了嗅。
“净魄盐。”他点头,“确为禁品。赵九,你可知罪?”
赵九爷嘴唇哆嗦:“我……我是被逼的!有人指使我!我不敢不从!”
“哦?”巡查使挑眉,“谁?”
“这……”他猛地闭嘴,眼神乱飘。
就在这当口,一个穿短打的年轻汉子被人押了上来,脸上带伤,正是赵虎。
“义父!”他一见赵九爷就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我招!我都招!北礁湾东口、西沙角暗滩、龟背岛西侧礁洞,三个私盐码头的位置我都画了图!还有他藏在老宅地窖的五百斤梦魇盐!求大人开恩,饶我一命!”
赵九爷瞪大眼:“你——!”
“啪!”
萧砚合上折扇,轻轻拍了下手。
一名影卫悄然上前,递过一份名单。萧砚接过,双手呈给巡查使。
“这是赵九爷多年行贿的官吏名录。”他说得平平静静,“共二十七人,含盐司主簿、城防营副将、府衙师爷。每笔银钱往来、交接地点,皆有记录。另附三名证人住址,随时可传唤。”
巡查使接过名单,脸色变了。
全场鸦雀无声。
赵九爷突然笑了,笑声尖利:“好啊……好啊!你们联手做局!一个个都等着瞧!我倒了,你们也别想安生!黑的能洗成白的,白的也能染成黑的!你们——”
差役头领一挥手,两名壮汉上前架住他胳膊。
“带走。”
赵九爷被拖走时还在吼,声音越来越远。他的鎏金盐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盖子松开,细粉状的盐洒了一地,被风吹散。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盐娘子!盐娘子!”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叫起来。鲜花和鲜鱼堆上了展台,几个孩子围着阿沅蹦跳,喊她“活锦鲤”。
阿沅笑了笑,抬手示意安静。
“我只是个做菜的。”她说,“盐事是大家的事,往后还得靠各村公议定价,不能一人说了算。”
她这话一出,边上几位老渔夫连连点头。萧砚站出来,语气沉稳:“我萧家愿牵头,成立‘盐业共管会’,每村推选一人参与监督,账目每月公示,如何?”
“好!”
“这法子公道!”
“总算不用看人脸色吃饭了!”
喧闹中,阿沅退到展台后方的树荫下。阳光被树叶切成碎块,落在她月白裙角上。她靠在树干上,轻轻呼了口气。
舌尖微光一闪。
一丝甜意漫上来。
她闭了下眼。
甜。是真的甜。危机暂解的味道,像熬过长夜后第一口温粥滑进胃里,暖而踏实。
可这甜里,又浮起一缕回苦,极淡,却挥之不去。
她睁开眼,望向远处。
赵九爷已被押进临时监牢,铁栏关上那一瞬,他回头看了这边一眼。隔着人群,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那不是认命的眼神。
萧砚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折扇收拢,轻轻敲了下手心。
“他背后的人,还没动。”
阿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站着,都没再开口。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味,也带着灶台余温。远处百姓还在庆贺,锣鼓重新敲响,别的展位也开始吆喝生意。
胜利了。但不是终结。
一名老妇人颤巍巍地挤过来,扑通一声跪在阿沅面前。
“姑娘……姑娘救救我吧!”她老泪纵横,“我男人被赵九爷害死了,儿子被抓去运私盐,三年没音信……我一家五口,如今只剩个孙女……我听说是你揭的发,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头!”
她说着就要磕下去。
阿沅赶紧扶住,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碗还温着的海鲜粥,塞进她手里。
“别磕。”她说,“仇要报,但路要一步步走。”
老妇人捧着碗,抖着手喝了一口,忽然嚎啕大哭。
阿沅没再说话,转身望向渔村方向。
阳光洒在低矮的屋檐上,海面波光粼粼。她手里还握着那把锅铲,边缘有些磨损,是昨夜熬酱时蹭的。
萧砚站到她身侧,声音很轻:“我们不走。”
“嗯。”她应了一声,指尖摩挲着锅铲木柄,“我还欠这海边一口更好的味道。”
两人沿着石板路缓行。身后是渐渐恢复喧闹的盐市,前方是炊烟袅袅的渔村。孩童追逐打闹,商贩重新摆摊,一只海鸟掠过屋顶,叼走了谁家晾着的鱼干。
阿沅脚步未停。
手腕上红绳串的贝壳轻轻晃动,贴着皮肤,温温的。
她没回头。
铁栏内的赵九爷蜷坐在角落,衣袍凌乱,额头抵着膝盖。他嘴里喃喃着什么,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