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3房出来,陆沉的脑子里反复转着李援朝最后那句话:
“因为能看见的人,是它们的画师。”
画师。
什么意思?
他想起老金。那个穿旧棉袄的男人,第一次见面就说“有时候,看见怪物的人,自己才是真正的怪物”。后来给他那本日记,在上面写“有时候,猎物才是真正的猎人”。
老金肯定知道些什么。。
还有陈国栋。青山精神病院那个眼睛冰冷的医生。他说“你这种孩子,我见过不止一个”。他说“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有些答案,找到了比找不到更痛苦”。
他们都知道。
只有他不知道。
他走到三楼,走廊空荡荡的。一扇扇门紧闭着,门上的小玻璃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走过301、302,推开303的门。
屋里很暗。
陆沉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
画师。
他是画师。
画师是干什么的?画画的人。可他已经很多年不画东西了。那些已经被烧毁的笔记本,以及他还留着的那一本,那些记录,是画吗?
他不知道。
......
......
陆沉靠着老槐树的树干坐下,闭着眼睛。十年的记忆,像河水一样在脑子里流过。
1987年,第一次看见他们。七岁,那幅画,那些眼睛。老金第一次出现,说“有时候看见怪物的人,自己才是真正的怪物”。
1988年,他们越来越多。他开始用正字记录。
1989年,妈妈第一次让他烧掉日记。他不肯。
1990年,妈妈死了。那场火,从床底烧起来,蓝色的火。老金说他在外面,看着那场火。他说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
1991年到1997年,福利院的六年。他学会了隐藏,学会了不说话。老金第二次出现,给了他那本日记,上面写着“有时候,猎物才是真正的猎人”。
1999年,他来到这儿。遇见唐小诗。遇见李援朝。听见“画师”这两个字。
十年的东西,像一条长长的线,从七岁一直拉到十七岁。他抓着这条线,想找到线头。
但线头在哪?
“陆沉?”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陆沉转过头,看见了唐小诗,她一脸惊讶地看着她:“又在想事情?”
陆沉笑了笑,说,“你怎么也这么早?”
“值夜班,”她说,“刚下班,睡不着,出来走走。”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问:“你有心事?”
陆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你知道什么叫‘画师’吗?”
唐小诗愣了一下。
“画师?”她想了想,“就是画画的人吧。画画的老师。怎么了?”
陆沉没回答。他看着远处,看着墙外面那一片灰蒙蒙的天。
唐小诗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她只是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同一个方向。
金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洒在院子里,洒在槐树上,洒在他们身上。
唐小诗突然说:“不管什么事,如果你想告诉我的时候,我都在。”
陆沉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显得更亮。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嫌弃,只有认真。和第一次问他“比如什么”的时候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
......
......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陆沉开始更进一步地接近李援朝。
那个说“能看见的人是画师”的人。他每天都去203房,坐在李援朝床边,听他讲以前的事。
李援朝告诉他,他年轻时候是工厂的工人,三十多岁的时候开始看见那些东西。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眼睛有问题,后来以为是精神病,吃了十几年的药。那些东西时有时无,但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你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吗?”李援朝说,“有一年,我实在受不了了,跑去报警。我跟警察说,有人天天监视我,站在窗户外面,站在门后面。警察来看了,什么都没有。他们把我当成疯子,送到这儿来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可我说的都是真的。它们真的在。只是别人看不见。”
陆沉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画师’的?”
李援朝摇摇头:“不知道。是那天晚上,303那个女的说的。”
“她说的?”
“嗯。她走之前那几天,我去找过她。她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因为我能看见。能看见的人,是它们的画师。’”
陆沉又想起老金写下的那句话:“有时候,猎物才是真正的猎人。”
猎物,猎人。
谁是猎物?谁又是猎人?
李援朝接着说,“这话我当时不懂。现在也不懂。”
陆沉忽然在想,老金会不会懂呢。
他在心底想着,下次遇见老金,一定要问问他。
老金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
......
这些日子,陆沉还注意到另外一件事。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注意唐小诗。她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什么弧度。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他知道,每次看见她,心里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冬天喝热水,像春天晒太阳。暖洋洋的,让人想靠近。
见不到她,心底就空落落的。
有一天,唐小诗问他:“你最近老看我,干什么?”
陆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唐小诗笑了:“是不是觉得我好看?”
陆沉想了想,点点头。
唐小诗愣了一下,然后脸突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手里的东西,嘴里嘟囔着:“你这人……说话怎么这样……”
陆沉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但他记住了她脸红的样子。
......
......
1999年6月20日,傍晚。
陆沉在院子里散步。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他沿着围墙慢慢走,走到后院,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树影里,脸看不太清。
直到那个人从树影里走出来,走到夕阳里。
陆沉看清了他的脸。
老金。
五年不见,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走路有点跛。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深,那么黑,像两口水井。
“你长大了。”老金说。
陆沉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金慢慢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近处看,他脸上全是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井底有光。
“我知道你会来,”陆沉终于开口,“我等了五年。”
老金点点头:“我知道你在等。”
“你知道什么?”陆沉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知道我是画师吗?你知道他们是谁吗?你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吗?你知道——”
“我知道。”
老金打断了他。
陆沉愣住了。
“我都知道,”老金说,“从你七岁那年,第一次看见他们的时候,我就知道。”
陆沉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
“那你告诉我。”
老金沉默了很久。
夕阳越来越暗,天边的橘红变成深紫,变成灰蓝。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现在还不能,”老金终于说,“你还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强。”老金看着他,“你现在知道,只会害了你。像你妈妈一样。”
陆沉的手攥紧了。
“我妈——她到底知道什么?”
老金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陆沉。
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什么?”
“你妈妈留给你的。”
陆沉的手抖了一下。
他接过信封,盯着上面的字。没有字,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那天晚上,她在烧日记之前,把这个给了我,说如果她出事,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陆沉的眼泪涌了上来。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原来妈妈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
“你当时就在外面,”陆沉的声音在发抖,“你看着那场火,你为什么不救她?”
“救不了。”老金说,“火不是从外面烧起来的。是从里面。从地板缝里,从墙缝里,从每一条看不见的缝隙里。那是——”
他停住了。
“那是什么?”
老金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那是警告。”
警告。
陆沉的手攥得更紧了。信封在他手心里,几乎要被他捏破。
“警告谁?”
“警告你。”老金说,“也警告所有像你一样的人。”
“为什么?”
老金没有回答。他转身,往院子外面走。
“老金!”陆沉追上去,“你又要走?每次都这样,说一半就走!”
老金停下来,没有回头。
“信封里有答案,”他说,“但不是全部的答案。等你准备好了,我会再来。”
“什么时候?”
老金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你真正明白‘画师’是什么意思的时候。”
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暮色里。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
......
那天晚上,陆沉没有回宿舍。
他坐在后院的槐树下,借着月光,打开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很薄,很脆,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纸上有字,是妈妈的笔迹。
“沉沉,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有些事,妈妈一直没有告诉你,因为怕你害怕。但现在不说,可能永远没机会了。
你看见的那些人,不是你的幻觉。他们是真的。妈妈也见过他们。很久以前,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
那时候妈妈在一个工厂做工。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很晚,回家的路上,看见一群人站在路边。他们穿着灰衣服,脸看不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以为是坏人,赶紧跑了。
后来我经常看见他们。在窗户外面,在巷子口,在我住的地方附近。我害怕,但不知道怎么办。
再后来,我遇见你爸爸。他是唯一一个相信我的人。他说他也看见过。他说我们这种人,叫‘画师’。
我不知道什么叫画师。但他告诉我,画师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记下别人记不住的东西。这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诅咒。
你爸爸后来出事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我记得他最后说的话:'保护好自己,别让他们知道你能看见。'
所以我一直害怕你写日记。我怕他们知道你能看见。我怕他们来找你。
可是你还是写了。你还是看见了。
妈妈没办法保护你了。但妈妈希望你记住一件事:
你不是疯子。你看见的,都是真的。那些人,他们在看,在记,在等。他们在等什么,我不知道。但你一定要小心。
保护好自己。活着。
妈妈永远爱你。”
陆沉的眼泪滴在纸上,把字洇开了一点。
他把信纸叠好,装回信封,塞进衣服最里面。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很圆。
他突然想起妈妈的脸。想起她抱着他的时候,那么紧,那么紧。
她说,你不是疯子。
她说,你看见的都是真的。
她说,你叫画师。
......
......
1999年6月21日,凌晨。
陆沉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黑。他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
然后他愣住了。
床上有人。
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他躺在那儿,闭着眼睛,睡得正沉。
陆沉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的颜色有点淡,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他回头看门口。门还在那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但床上那个他,是真的。现在的他,是——
他明白了。
这是梦。
他一直都在做梦。从昨天傍晚见到老金开始,到打开信封,到读妈妈的信,到现在——都是梦。
可那封信呢?
他伸手摸胸口。信封还在。硬硬的,硌着心口。
他愣在那里,不知道是梦还是醒。
床上那个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着他。
两个陆沉,一个躺在床上,一个站在床边,对视着。
“你是谁?”床上的陆沉问。
“我是你。”站着的陆沉说。
床上的陆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我看见过你。很多次。”
站着的陆沉愣住了。
“你在哪里看见过我?”
“在墙上,”床上的陆沉说,“在裂缝里。你一直在看我。像他们看我一样。”
站着的陆沉说不出话来。
床上的陆沉坐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陆沉面对面站着,一模一样,像镜子里的倒影。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床上的陆沉问。
站着的陆沉摇头。
“你知道画师是什么意思吗?”
又摇头。
床上的陆沉伸出手,按在他心口,按在那个信封的位置。
“答案在这里,”他说,“但你得醒过来才能看见。”
他用力一推。
站着的陆沉向后倒去,倒进一片白光里。
......
......
1999年6月21日,清晨。
陆沉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了挡,慢慢坐起来。
心跳得很快。梦里的东西还在脑子里转。那个床上的自己,说的那些话。
他伸手摸胸口。
信封还在。
不是梦。
他抽出信封,打开,拿出那张纸。妈妈的笔迹,妈妈的话,都在。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叠好,装回去,重新塞进衣服里。
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那堵灰白的墙上,照在那些裂缝上。裂缝还是裂缝,墙还是墙。
但他知道,那些裂缝后面,有东西。
一直在看。
他转过身,走出门。
......
......
那天上午,陆沉去找李援朝。
203房的门关着。他敲了敲,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人应。
他推开门。
屋里空空的。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柜子门开着,里面空空的。
李援朝不见了。
陆沉愣在那里。
“你找李援朝?”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他回头,是一个护士,三十多岁,板着脸。
“他昨天转院了。”
“转院?”陆沉问,“转到哪?”
护士摇摇头:“不知道。上面安排的。”
她走了。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那间空荡荡的房间。
他想起李援朝说过的话:“能看见的人,是它们的画师。”
他想起303那个女的。李援朝说她也是画师。然后她不见了。
现在李援朝也不见了。
他慢慢走回三楼,走进303,关上门。
他在床边坐下,拿出那个信封,又看了一遍妈妈的信。
最后那句话,他看了很久:
“保护好自己。活着。”
他把信纸叠好,装回去,塞进衣服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些裂缝。
裂缝在动。在交织。在组成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看他。
他也看着那只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害怕。没有躲。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只眼睛慢慢成形,慢慢清晰,慢慢变得像真的眼睛一样。
然后他开口了。
“我知道你们在看我,”他说,“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但我知道,我不是疯子。我看见的都是真的。”
那只眼睛一动不动。
“我叫画师,”他说,“我会找到答案的。”
那只眼睛慢慢变淡,像水里的墨,一点一点散开。
最后,墙还是墙,裂缝还是裂缝。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
......
......
那天下午,唐小诗来找他。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本书。
“给你的,”她递过来,“我回家翻出来的,想着你可能想看。”
陆沉接过书,翻了翻。一本是《山海经》,一本是《聊斋志异》。
“都是讲怪物的,”她笑着说,“你不是喜欢看这种东西吗?”
陆沉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镶了一圈金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笑容还是那么暖。
“谢谢。”他说。
“不客气。”她转身要走。
“唐小诗。”他叫住她。
她回过头。
陆沉看着她,想说什么。想告诉她妈妈的信,想告诉她李援朝不见了,想告诉她他知道自己是画师了。
但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唐小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阳光还暖。
“你这人,”她说,“说话怎么这么奇怪。”
她转身跑了。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