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内。最豪华的房间。史思明将老婆赶了出去。

俩狗也住进来了，犹豫半天，也不敢坐一下，生怕糟蹋了红地毯。狗也有梦想，这估计就是狗梦想里的仙境。谁不想图个好呢？

入夜，反而亮过白昼。史思明犒赏三军。说不定安庆绪的登基仪式也没有这般隆重、花钱、感人。

房间内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有个浴桶。桶里有崔狗儿，还有许多悲。许多悲在为崔狗儿洗澡。崔狗儿长闭双眼，不是因为无法动弹，也不是因为睡着了，更不是因为男女有别。因为什么呢？只有他和狗知道。

“原谅我不能解开你的穴道，无法原谅也得忍着，你没问题的，放眼天下，你的忍耐力无以匹敌。”

水雾缭绕之下的许多悲美得不可理喻，就如同她的主张。她又说：“不利用史思明，咱们跑不了。哪怕你宁愿死也不会接受这种活法。但我不要你死，我要你长命百岁。”

又说：“如果崔狗儿不能长命百岁，幸福安康，那么要这个世界有什么用？如果你死了，或者不能好好活着，这个世界将遭到我许多悲的无情报复——我向东走，我向西走，我向南走，我向北走，无论我往哪儿走，见一个杀一个，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忠佞善恶。”

静默。许久。她忽然柔声问：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帮你洗澡吗？”

当然得由自己来回答：“因为我想当一回母亲。”

又说：“我从你身上获得了一个女人所有想要的一切。”

又说：“你是我的英雄。每个女人心中都有一个梦，我不知道别的女人怎么想的，反正我自从懂事以来，就无时不刻地憧憬着，憧憬自己能遇见一个能以一己之力改变历史的大英雄，让每一个不幸的人脱离苦海。”

又说：“而你给了我答案。”

又说：“你不仅给了我答案，也给了四季歌所有人答案。知道吗，兄弟姐妹们以你为荣，以你的事业为事业。”

崔狗儿倏地睁开眼睛。还是红色的，连眼珠子也是。百感交集而成的红色。不管将这种眼睛放在谁的身上，人见人吓死，鬼见鬼没魂。唯独许多悲不怕，她捧着他的脸，定定地看着：

“谢谢你。”

又说：“对不起。”

崔狗儿又闭上了眼睛。许多悲轻揉他的眼眶：

“知道吗，四季歌的兄弟姐妹们成长之后，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围绕着你的行动而展开。尽管小墨那妖精嘴里总是说，她所作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一己私仇。”

又说：“她故意混淆视听而已。四季歌浴血奋战，锲而不舍，为了什么呢？不为大唐，不为江湖，而是为了你。”

又说：“更何况是我呢？我愿意接替你来完成未竟的事业——安禄山一个人的死远远不够，安史之乱远远没有结束。”

又说：“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你开启了一个良好的开端，该好好歇歇了。另一半留给我，留给你的亲人。”

又说：“这才叫一家子。”

又说：“所以说，你不能恨我。你不会恨我的。”

又说：“你不能将亲人朋友对你的爱当作负担。真正的爱不需要回报，正如卓无穷，他默默地为爱情燃尽生命，而这一切只为了一个回忆——希女子将女儿取名叫做留春霞，也是为了一个回忆，她与卓无穷相识相知于春，而那个春季天天有霞彩，风雨无阻。”

俩狗终于在床底下呼呼睡着了。

它们先于妈妈洗的澡，“爸爸”许多悲帮忙洗的。它们早就将许多悲当作了爸爸，各自抱着爸爸的一只靴子睡着了。怕爸爸偷偷跑了。它们似乎已经感知要与爸爸说再见了。

兄弟俩没有名字，代号是十与八。不久的将来，它们不再颠沛流离，而将与大团和小圆携手守护新的家园。

也许它们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更像是一名父亲，好父亲。

狗鼾细微但惊颤，随烛火摇曳。

许多悲将崔狗儿抱上床铺。再为其修剪指甲。将每一个手指甲都修剪成一张妖娆的脸，像她自己的；将每一个脚趾甲都修剪成一张承欢献媚的脸，像崔狗儿的——他一生都在“讨好”别人。

然后统统藏进被窝。

然后用力地甩掉自己身上的袍子，也钻进被窝。裸睡。裸睡只是一种情感的表达，热烈而纯粹，由心而发。她说：“在你离开之前的这段日子，我会将之当作一生来过。这就是我期待已久的新生，不管多短暂，都将无以伦比。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又说：“而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些什么。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所有的将来都是。我不能太贪婪。”

又说：“你一定要听话，否则我将抱憾终生，包括我方才所说的已然开始的‘新生’。别毁了我的幸福。你一定要理解我，今晚我的每一句话皆出自心底，没有一丝丝威胁的意思。”

然后放下纱幔。然后爬上崔狗儿的身，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嘴对嘴地抱着。抱到烛火累弯了腰。一缕青烟缠住两人交叠的影。

然后躺在了另外一侧。她说：“从这边抱抱你。我要全方位地抱抱你。我不会错过你的每一根汗毛、每一种温度，这样的话我就拥有了你的全部，仿若身心交融。这一刻，我的爱得到了解放。”

然后自由自在地感受着，享受着。然后回到最向往的怀。

光影凝固。烛火安静，仿佛停止了燃烧。

直到崔狗儿眼角垂泪。

许多悲的脸在他的心上，并未看见，但她第一时间抬手为他拭去眼泪，那滴眼泪便顺着掌纹渗进龟裂的老茧。有一张充盈她的体香的手帕，忽地飞起，在纱幔构成的天空飞舞。

擦不干。怎么也擦不干的眼泪。许多悲另起话题：

“云朝和雨暮不能陪你去西北郊头了。当前只有塔拉医生能救她们，也只有长生天才能给予她们长时间的救治。而你我只需虔诚地祈祷，祝福她们早日康复如常。”

又说：“打完最后一仗之后，四季歌的兄弟姐妹们会去找你，保护你。因为在安庆绪未死之前，你并不安全。”

又说：“告诉他们，不必为我担心。他们只需给我以信任就够了，就像当初信任你那样信任我。我有美貌、有武功、有头脑，我一人足以扳倒史思明父子。你走过的路，我也要走一遭。”

又说：“我没有盲目自信。你骗倒了李猪儿，骗倒了安禄山，骗倒了千千万万人，却最终在我面前栽了跟头。能骗倒你的，满天下也许只有我才能做到。我没有盲目自信。”

又说：“也许有那么一天，就像在安养园，我又突然出现在你的世界里。那是一种无比奇妙的感觉，妙到让我发疯。我想说什么呢？我想说，你不要尝试着找我、救我，安然地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就够了。你也很想再体验一次那种无比奇妙的感觉对吗？”

静默。一直静默着。在这个夜的末梢，她说：

“我爱你。”

崔狗儿眼角的泪骤停。

灯芯倒在了血泊中。许多悲倒在了他的灵魂里。

他聆听。他所能做到的只有聆听。

他聆听。他听到风的声音，听到涌浪的声音，听到小草挺出大地的声音；听到云的声音，听到月亮的声音，听到皱纹爬满天空的声音；听到狗的声音，听到童年的声音，听到饥饿捅破罪恶的声音；听到泪的声音，听到孤独的声音，听到灵魂打击肉体的声音；听到梦的声音，听到挣扎的声音，听到未来死在梦里的声音，以及听到子宫内胚胎发芽的声音。

狗儿与悲的故事画上了句号。

返回西北郊头之后，崔狗儿并没有等候四季歌的兄弟姐妹们，而是留下了一封家书，以及一记金蝉脱壳，携胡姬东渡海外。

而许多悲怀揣着一份惟她独有的爱继续奋战。

公元759年3月，在失去铁卫王和应天慈支持的安庆绪屡战屡败，不得已求助史思明。史思明二话不说，绞杀之。

公元761年3月，在与史思明拜堂成亲的当天，许多悲对史朝义说，想得到我，就不能让他活着走出洞房。因而，史思明卒。

安、史两对父子连环自残，也不失为一种千古绝唱。  

史朝义对爱情的态度比其父光明许多，称帝之时，他给了许多悲解药。许多悲武功恢复，即刻遁去。

她为何不杀史朝义以绝后患呢？

不。她以一种最文明也最残忍的手段“杀死”了史朝义。

爱情遗失，史朝义万念俱灰，连战皆北。公元763年3月，走投无路的他自缢于败阵之中。失去的爱情给了他自裁的勇气。

至此，历时八年的安史之乱告终。

徒留国土焦灼，生民涂炭。杜甫诗曰：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许多悲杳如黄鹤。

在狗儿与悲分别的前一夜。一夜无言。爱就是一种语言。悲抱着狗儿，咬着他的心。直到夜的末梢，悲说：

“黄河，托浮着我们的爱的黄河，它用一生的蜿蜒告诉大海，所有抵达终点的故事，都藏在曲折的纹路里。”

又说：“别忘了我。”

狗儿与悲的故事终于画上了句号。

但是，有一种故事不在乎长短，也不在乎流传——山以不言成其高，水以不争就其深，盖天地之道，静默处自有大音。

残烛突然大亮，狗儿看见了童年的树屋，门前悬挂的那一对风铃。这一对风铃是他自制的聘礼，如今彩漆斑驳，却仍守身如玉。

这一对风铃在烛焰里明明灭灭地燃烧了一整个今生与一整个来世。它们的每一次吟唱，都是四季写给天空的理想。

遥远的半路，崔花雨背靠风雪，对着所有与狗有关的回忆，所有被狗尾巴扫过的岁月，再次唱起了《倒叙的童谣》：

 ——

那天雨打桃花粉色落一地

小女子只好压低雨伞假装错过你

垂首痴望旁人的脚步成双对

 ——

小女子泪研墨水画下一块天

从此无人再笑我的春季丢了霞

若将历史倒着读

你我能否再重逢

 ——

小女子不敢爱情不敢恨

空空走过十年又八载

人间何曾留过这样一个门外汉

挥刀不过心胆寒

其实只想好好喘口气

 ——

那夜风摇烛火影子碎满墙

小女子无意偷数梦中更漏声声慢

侧耳细听远方的马蹄带雨来

 ——

小女子袖藏红豆磨成朱砂痣

从此胭脂鄙弃我的颜色太张扬

若把潮声捻作线

可能缝补旧轻舟

 ——

小女子不记来路不问禅

淡淡泊过三秋复九冬

江湖几曾认得这样一个摆渡人

拂袖徒惹衣带宽

到底只图一个安稳眠

 ——

那年雪压梅枝白满院

小女子残笛吹裂月如钩

若把月光叠成船

能否载动老山盟

 ——

那年絮迷津渡灰满滩

小女子冰弦挑断凝成霜

若把书信烧成灰

字句可会逆风飞

 ——

那天雨打桃花粉色落一地

从此曲谱总嫌宫商太圆满

那夜风摇烛火影子碎满墙

从此曲谱总嫌徵羽太温柔

小女子垂帘细看棋枰独留半局残

其实只想好好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