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6月22日,夏至。
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
陆沉站在窗前,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从灰白到橘红,再到刺眼的金黄。光线越过对面那堵墙,爬过墙上的裂缝,最后落在他脸上。
暖的。
他把手伸出窗外,让阳光落在手心里。掌纹被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张地图。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像小跑。
他转过身。
门被推开,唐小诗站在门口。她今天穿着那件淡蓝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细细的汗珠。
“早啊!”她笑着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豆浆,我出去买的。趁热喝。”
陆沉接过杯子。豆浆很烫,烫得他差点没拿住。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白色的液体,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皮。
“你出去买的?”他问。
“嗯,门口有个早点摊,每天早上都来。他们家的豆浆可好喝了。”她在床边坐下,捧着自己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陆沉也喝了一口。烫,但很甜。他很久没喝过豆浆了。
“好喝吗?”她问。
他点点头。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屋里的一切都被镀上一层金边。桌子、椅子、床、墙上的裂缝,还有坐在床边的她。
陆沉喝着豆浆,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不用上班?”
“今天轮休,”她说,“一整天都没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期待:“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陆沉想了想,摇摇头。
“那,”她歪着头,“我带你去个地方?”
......
......
上午九点,康复中心大门外。
陆沉已经很久没出来过了。从福利院到康复中心,从一个院子到另一个院子。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像另一个星球。
马路上的车来来往往,有人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按着铃铛。路边有小贩在叫卖,卖菜的,卖水果的,卖针头线脑的。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汽油味、尘土味、炸油条的香味。
陆沉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
唐小诗拉着他的袖子:“走啊,愣着干什么?”
她拉着他穿过马路,穿过人群,走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灰色的墙,墙上爬着爬山虎,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这是哪儿?”陆沉问。
“我家附近,”她说,“我小时候常来这儿玩。”
巷子走到头,是一个小小的菜市场。人很多,很吵。卖菜的扯着嗓子喊,买菜的蹲在地上挑挑拣拣,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唐小诗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来,拿起一根黄瓜,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嘎嘣脆。
“你吃吗?”她把黄瓜递过来。
陆沉摇摇头。
她也不在意,一边吃一边往前走。走到一个卖花的摊子前,她停住了。
“你看,”她指着那些花,“好看吗?”
那是一桶白色的栀子花,一朵一朵,开得正好。香气很浓,浓得有点冲。
陆沉点点头。
她蹲下来,挑了几朵,递给摊主一块钱。然后把花举到他面前,晃了晃:“送你。”
陆沉接过花,不知道怎么拿。他从来没有收到过花。
“放鼻子上闻闻,”她说,“可香了。”
他把花凑到鼻子前,深吸一口气。那香气从鼻腔钻进脑子里,像一根细细的线,牵动了一些很久远的东西。
他想起来了。
妈妈也喜欢栀子花。每年夏天,她都会买几朵,养在罐头瓶里,摆在窗台上。晚上睡觉的时候,能闻见香气,淡淡的,像梦。
“你怎么了?”唐小诗看着他。
他摇摇头:“没什么。”
他把花小心地攥在手里,和她继续往前走。
......
......
中午,他们在街边的一个小面馆吃饭。
面馆很小,只有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冒着热气,面条在沸水里翻滚。
“两碗牛肉面!”唐小诗喊了一声,拉着陆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陆沉看着窗外。街对面是一个修车铺,一个男人蹲在地上,对着一辆自行车的轮胎,不知道在干什么。旁边有一条狗,趴在地上睡觉,舌头伸得老长。
“你看什么呢?”唐小诗问。
“狗。”陆沉说。
唐小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你挺有意思的。别人看热闹,你看狗。”
陆沉没说话。
面端上来了。两大碗,红油油的汤,上面铺着几片牛肉,撒着葱花和香菜。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香味。
“快吃,”唐小诗递给他筷子,“这家的面可好吃了。”
陆沉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辣,烫,香。他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他低头吃着,吃着吃着,突然停下来。
唐小诗看着他:“怎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显得更亮。她嘴角沾着一点汤汁,自己没发现。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吃。
他心里知道,这个中午,他会记很久。
......
......
下午,他们去了河边。
河水很宽,很缓,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岸边种着柳树,长长的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动。有人在钓鱼,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唐小诗坐在草地上,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她打了个哆嗦,又缩回来,咯咯地笑。
陆沉在她旁边坐下,看着河面。
“你以前来过河边吗?”她问。
陆沉想了想,摇摇头。小时候的事,他记得很多,但不记得有没有来过河边。
“我小时候经常来,”她说,“我爸带我来钓鱼。他可喜欢钓鱼了,一钓就是一整天。我坐不住,就在旁边抓蚂蚱,抓蝴蝶。”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种很温柔的表情。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她说,声音很平静,“我十二岁那年,出车祸。”
陆沉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有哭,只是看着河面。阳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侧脸显得很柔和。
“对不起。”陆沉说。
“没什么,”她说,“很久了。”
她看着河面。过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爸还在。在看着我。”
陆沉看着她。
“就像,”她继续说,“就像他变成了什么东西,躲在某个地方,偷偷地看着我。想知道我过得好不好。”
陆沉没有说话。
“你说,”她转过头,看着他,“人死了之后,真的会变成什么吗?”
陆沉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那你觉得呢?”
他看着河面,看着河水一点一点往前流。流到看不见的地方,流到他不知道的地方。
“我觉得,”他说,“有些人不会。有些人会。”
“哪些人?”
“放心不下的人。”他说,“还有放不下的人。”
唐小诗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
“你说话真有意思,”她说,“总是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伸出手:“走吧,该回去了。”
陆沉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她的手很软,很暖。
......
......
傍晚,他们回到康复中心。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楼门口。
“今天开心吗?”唐小诗问。
陆沉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好,”她笑着说,“以后有空,我再带你出去。”
她转身要走。
“唐小诗。”陆沉叫住她。
她回过头。
陆沉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他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想说他谢谢她。想说她是他见过最好的人。
但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那朵花,我会留着。”
唐小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好看。
“傻瓜,”她说,“花会谢的。”
她转身跑了。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栀子花。花瓣有点蔫了,边缘开始发黄。但香气还在,淡淡的,很好闻。
他把花举到鼻子前,又闻了一下。
然后他走进楼里,上楼,回303。
他把花放在窗台上,找一个搪瓷杯装上水,把花插进去。白色的花,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朵花。
窗外,天越来越暗。最后一点光消失的时候,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一直会在。
......
......
那天晚上,陆沉又开始写日记了。
不是记那些诡异的事,而是记心底的欢喜。
“1999年6月22日,夏至。一年里白天最长的一天。唐小诗带我去了很多地方。菜市场,面馆,河边。她给我买了栀子花。她说她爸爸也死了。她说她有时候觉得爸爸还在看她。我不知道人死了会不会变成什么。但我觉得,妈妈也在看我。也许她就在那些花里。也许她就在这朵花里。”
写完这些,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月光下,像一张安静的网。
他看着那些裂缝,突然想起梦里的自己。
那个站在床边的自己,说“我在墙上看见你”。
他转过头,看着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裂缝。
但他知道,那个自己说的是真的。
他确实在墙上。在每一道裂缝里。在每一双眼睛里。
他在看着自己。
......
......
7月3日,星期六。
下午,活动室。
陆沉正在看那本《山海经》,唐小诗跑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热死了热死了,”她用手扇着风,“这天怎么这么热。”
陆沉看着她。她额头上一层细汗,脸颊红红的,鼻尖上也有一点汗。
“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放在桌上。
大白兔奶糖。他攒的。护士每天发一块,他舍不得吃,攒着。
唐小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会攒糖?”
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眯起眼睛:“嗯——好吃。”
陆沉低下头,继续看书。
她凑过来,问他:“还没看完?”
“没有。”
“讲什么的?”
“你没看过?”
“没有。只是听过。九头的蛇,三只脚的鸟。 是这样吗?”
陆沉点了点头。
“那你信吗?”唐小诗又问。
陆沉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
“信。”他说。
她笑了:“为什么?”
“因为,”陆沉说,“我见过。”
唐小诗愣了一下,笑着说:“那你给我讲讲。”
陆沉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插图:“这个是‘狌狌’。长得像猴子,白耳朵,会走路,吃了它的肉,就能跑得很快。”
她凑过来看,头发蹭到他脸上,痒痒的。
“这个呢?”她指着另一页。
“这个是‘鹿蜀’。长得像马,头是白的,尾巴是红的,身上有老虎的斑纹。养了它,子孙兴旺。”
“真的假的?”
“书上说的。”
她咯咯笑起来:“你真是个怪人。”
陆沉不知道这话是夸他还是骂他。但他看见她在笑,就觉得是夸他。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她喜欢笑。似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笑出来。病人发疯的时候,她会害怕,但事后还是会笑,说“吓死我了”。护士长骂她的时候,她会低头认错,但一转身,又笑了。
她好像永远都在笑。
陆沉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能这么爱笑。
但他喜欢看她笑。
......
......
7月7日,小暑。
傍晚,后院。
陆沉坐在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槐花早就谢了,但树叶很密,遮住了大半个天空。
唐小诗跑过来,把手里的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根冰棍,绿豆的,已经开始化了,滴着水。
“快吃,”她在他旁边坐下说,“要化了。”
她今天又轮休,穿着一条碎花的裙子,头发披着。
陆沉接过冰棍,咬了一口。又甜又凉,从嘴里一直凉到心里。
唐小诗也拿着一根,一边吃一边说:“我妈让我问你去不去我家吃饭。”
陆沉差点呛着。
“什么?”
“我妈说,你总是一个人在食堂吃,没营养。让我叫你上家里吃。”
陆沉愣在那里。
“去不去?”她看着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从来没去过别人家。从来没有人邀请过他。
“我……”
“去吧,”她说,“我妈做饭可好吃了。比食堂好吃一百倍。”
她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期待。
陆沉想了想,点点头。
她笑了:“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晚上。”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跑了。
跑到一半,又回头喊了一句:“别带东西!我妈说人来就行!”
陆沉坐在树下,看着她跑远。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在微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