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门前有一棵“掉牙”的小树。所谓“掉牙”,不过是它结的香蕉又瘦又小,稀稀拉拉挂在树上,像老头嘴里剩下的几颗黄牙。村里人路过都要啐一口:“废材!”我却觉得他们是瞎子——这哪里是废材,分明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的宝贝儿。
事情要从我身体里缺少的那种东西说起。医生说我缺钾,缺得厉害,心跳会乱,腿会发软,严重起来能直接撂倒在地。医生说得很严肃,我听得很认真,最后记住的只有一句话:多吃香蕉。香蕉补钾。于是我的眼睛就盯上了家门口这棵没人要的香蕉树。
说来也怪,别人眼里它是废材,我眼里它却是天才。每次我身体不舒服,头晕眼花的时候,跑到它跟前,总能从某片叶子底下摸出一根香蕉——有时候是青的,有时候半黄不青,但只要能吃,就是救命的东西。我深信这是它在疼我,它在等我。它害羞,躲着我,但从不让我空手而归。
我爱死你了,宝贝儿。
那天下午,学校开歌唱比赛。我站在台上唱完一首《小燕子》,刚鞠完躬,眼前就一阵天旋地转。我扶着墙挪出场外,扑在操场角落的草丛里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那时候我心里想的不是喊老师,不是去医院,而是:宝贝儿想我了!它一定在等我!
放学铃一响,我背着书包就往家跑。跑到那棵小树跟前,我先放下书包——这是仪式,放下这唯一的束缚。然后我闭上眼睛,轻轻亲了一下树干,再抚摸那些稀疏的枝条。最后,我睁开眼睛,果然,在最大那片叶子的背面,藏着一根小香蕉。
我把它摘下来,捧在手心里,对着树说:“宝贝儿,我缺钾了,医生说要多吃点。你真是我的救命稻草。”剥开皮,咬一口,又涩又甜,但在我嘴里,那就是命。
“宝贝儿,你等着,今日之恩,他日定涌泉相报。”
那时我是真心的。十岁的孩子,真心起来能把命都押上。
这棵树在我眼里是宝贝,在别人眼里始终是废材。直到有一天,村长来我家串门,站在门口抽了两口烟,忽然盯着那棵树看了半天。
“这树,”他说,“有点意思。”
我爸耳朵尖,从堂屋蹿出来,陪着笑:“村长,啥意思?”
“老掉牙的小香蕉树,”村长吐口烟,“现在市面上有人收,做景观树。这叫‘残缺美’,懂不懂?”
我爸不懂什么叫残缺美,但他懂村长嘴里“有人收”是什么意思。等村长走了,我爸把我妈拉进屋,两个人叽叽咕咕了半天。我趴在外头偷听,听见我妈叫了一声:“多少?”
然后是一阵沉默。
再然后是我爸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兴奋:“这个数。这辈子没见过。”
晚饭的时候,我妈炒了两个荤菜。我爸破例倒了杯酒,喝得脸通红。他时不时瞟我一眼,眼神复杂,像看一个将要卖掉的物件,又像看一个即将带来横财的宝贝。我低着头扒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邻里的婶子大娘都来了。她们站在我家门口,围着那棵小树,指指点点。
“卖了吧,卖了这个数,能买多少香蕉树啊!”
“就是,又不是什么好树,废材一棵,能卖这个价,祖坟冒青烟了!”
我妈站在人群里,笑得合不拢嘴。我爸把我拉到一边,蹲下来,眼睛像两根针似的扎着我:“儿子,咱卖了吧。那就是一根破树,不值当留着。”
“不行。”
我爸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他是家里的老大,他说的话就是圣旨,我说不行,那就是抗旨。
他没再跟我商量。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冲人群里的村长喊了一嗓子:“村长,成交!”
那天夜里,月亮很亮。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那棵小树跟前,靠着它,跟它说话。
“宝贝儿,他们要卖了你。”
树不说话。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
“我不让。我不会让他们卖了你。”
树还是不说话。我站起来,抱着树干,把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
“你救过我那么多次。我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后来我就抱着它睡着了。梦里它长得又高又大,结满了金黄的香蕉,我一个一个摘,怎么也摘不完。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一个人影站在晨雾里,肩上扛着个东西,明晃晃的,是电锯。
“光头强”叔叔,村里的伐木工,谁家卖树都找他。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小朋友,让一下,叔叔干活了。”
我没动。
我爸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那边危险,来爸爸这儿——”
我挣开他的手,扑过去抱住树干。我爸再拽,我就往地上赖。他力气大,拖着我的腿往外拉,我的手抠着树皮,指甲都抠出血来。
就在这时,眼前黑了。
后来的事,是断断续续听见的。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缺钾了,快去摘个香蕉给他!”
我爸的脚步,跑起来咚咚响。然后是香蕉皮被剥开的声音,一股清甜的香气凑到我嘴边。
我嚼着那根香蕉,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之后,村长再也没来过我家。我问我妈,我妈说不知道。我问我爸,我爸闷头抽烟,不吭声。后来我从邻居的闲话里拼凑出一点东西——原来村长收树,是帮镇上某个领导收的。那领导想弄几棵“有味道”的老树,装点他的私人院子。结果树没弄成,反倒听说我家孩子差点出事,领导嫌晦气,这事就黄了。
我听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宝贝儿,是你保佑了我。
那棵树至今还在我家门口。它还是那样,稀稀拉拉结几根小香蕉,还是那副“掉牙”的样子。我家后来种了很多香蕉树,一大片,绿油油的,结的香蕉又大又甜。但我从不亲近它们。我亲近的只有这一棵。
每年它结果的时候,我都会去摘。摘之前,先亲一下树干。摘下来,再亲一下香蕉。
“宝贝儿,谢谢你。”
这么多年了,我欠它的香蕉,数都数不清。我拿什么还?唯有一吻。
“么啊——爱你,我的恩人。”
这是真的爱。一个孩子对救命稻草的爱,纯粹,浓烈,不讲道理。可有时候我也忍不住想:我爱的到底是它,还是它给我的那些香蕉?如果没有缺钾这回事,如果没有医生那句“多吃香蕉”,我还会不会觉得它是天才,是宝贝?
这念头只是一闪。我不敢往深里想。
去年秋天,村里来了个记者。说是要做乡村振兴的专题报道,到处找“有故事”的人和事。有人提起了我,提起了这棵树。
记者找到我,听完我的故事,眼睛亮了。
“这个故事好!”他说,“有情有义,感恩图报,太适合我们的栏目了!”
他给我拍了照,给树拍了照,还让我对着镜头说几句话。我说什么呢?我就说了那几句说了无数遍的话:
“这是我的宝贝儿,它救过我的命。别人都说它是废材,只有我知道它是天才。我爱它,永远爱它。”
报道出来那天,我爸捧着手机看了半天。他看着那条新闻下面蹭蹭往上涨的点赞,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又像当年那样复杂。
“儿子,”他说,“你说这棵树,要是现在卖,能卖多少?”
我愣了一下。那记者写的明明是“感恩”,我念的明明是“爱”,可到了我爸眼里,怎么就变成了“价”?
我没理他。我走到门口,抱着那棵树,把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
它还是那样,沉默,稀疏,老掉牙。可它在那儿,我就安心。
过了一会儿,我妈喊我吃饭。我松开手,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回头一看,是几个陌生人,站在树下指指点点。其中一个西装革履的,拿着手机,正对着树拍照。
“就是这棵?”他问旁边的人。
“对,就这棵。报道上写的那个。”
西装男绕着树转了两圈,点点头:“有点意思。回去跟老板说,可以谈。”
他们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那棵沉默的树。
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
我知道,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夜里,我又梦见那棵树。它长得又高又大,结满了金黄的香蕉。可这次我没有摘。我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香蕉,它们慢慢变成金色的光,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我身上。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
那光很暖,暖得像一个拥抱。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爬起来,走到门口,抱着那棵树,又亲了一下。
“宝贝儿,”我说,“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
树不说话。
月亮在天上,又大又圆。
我忽然想起当年那个记者的话——“有情有义,感恩图报”。多好的词。可这些词用来形容一个人和一棵树的关系,怎么听着,有点奇怪呢?
奇怪归奇怪,我还是抱着它。毕竟,它是我唯一可以抱着哭,抱着笑,抱着说谢谢的东西。
天快亮了。远处传来公鸡的叫声。
我拍拍树干,转身回屋。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这些年我亲了它多少次,吃了它多少香蕉,说过了多少句“谢谢”。
那么多香蕉,那么多亲吻,那么多句“爱你”。
可它从来没有回答过我。
一次都没有。
这念头像根刺,扎了我一下。我甩甩头,把它甩掉了。
它用不着回答。它是树。它是我的宝贝儿。它不说话,也是我的宝贝儿。
我推开门,走进屋里。
身后,那棵老掉牙的小树站在晨曦里,稀稀拉拉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像是在说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