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我家门口热闹起来了。
先是镇上的人来,开着车,下来三五个穿夹克的,围着那棵树拍照、量尺寸、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然后是县里来的,车更大,下来的人穿得也更体面,其中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站在树前端详了半天,最后点点头,说了句:“有点意思。”
我爸站在旁边,腰弯得比谁都低,脸上的笑堆得比谁都厚。
再然后是市里来的。
来的是个老板,姓周,做园林生意的,据说整个市里一半的小区绿化都是他做的。他围着树转了三圈,最后停下来,盯着那些稀稀拉拉的香蕉看了很久。
“这树,”他说,“我要了。”
我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光亮得吓人,像两个灯泡,能把黑夜照成白天。
周老板伸出五根手指。
我爸咽了口唾沫:“五万?”
周老板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波纹:“五十万。”
我爸的腿软了。他扶住门框,才没让自己倒下去。我妈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听完这个数,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我家没做饭。我爸坐在堂屋里,一支接一支抽烟。我妈坐在他旁边,一遍一遍地数那五十万能干什么:把房子翻新,给我攒彩礼,给家里买辆车,剩下的存银行吃利息。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每一遍都笑得合不拢嘴。
只有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棵树。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树还是那棵树。它站在那儿,稀稀拉拉的叶子,老掉牙的样子,跟我第一次亲它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儿子。”
我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没回头。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接。他也不恼,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五十万。”他说,声音闷闷的,“够你娶媳妇、盖房子、过好日子了。”
我不说话。
“那棵树,”他顿了顿,“不就是棵树吗?卖了它,咱还能再种。种它十棵、一百棵,够你吃一辈子的香蕉。”
我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不一样。”
“啥不一样?”
我没法解释。我说不清那棵树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它不是一棵树,它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的宝贝儿,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抱着哭抱着笑的东西。这些话说出来太矫情,不说出来又堵得慌。
我爸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你再想想。周老板说了,给咱三天时间考虑。”
他走进屋去。我听见我妈的声音:“他咋说?”
“还能咋说,小孩子不懂事。”
“那可咋办?五十万啊……”
“再劝劝。”
我坐在门槛上,一直坐到月亮升到头顶,坐到露水打湿了衣服。那棵树站在我面前,沉默着,像这些年每一次我需要它的时候一样沉默。
我站起来,走过去,抱住它。
“宝贝儿,”我说,“他们要卖了你。”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不想卖。可我不知道咋办。”
沙沙沙。
“你告诉我,我该咋办?”
它不回答。它从来都不回答。
第二天,村长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我妈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掉在地上。
“村长,您咋来了?”
“来看看。”村长背着手,踱到那棵树跟前,端详了半天,“这树,听说周老板出五十万?”
我妈赔着笑:“是,是有这事儿。”
村长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向我:“小子,这树是你的?”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你不想卖?”
我又点点头。
村长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小,但亮,像两颗钉子,能把人钉在原地。
“你知道周老板买这树干啥吗?”
我摇头。
“送给市里一个领导。”村长压低了声音,“那领导要退休了,想在自家院子里种点有念想的。这棵树有故事,有报道,正好。”
我没说话。
村长拍拍我的肩膀:“小子,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我妈在旁边嘀咕:“村长这话啥意思?”
我不知道。但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第三天,周老板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那人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站在那儿不说话,光是看着你,就让你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周老板走到我爸跟前,笑眯眯的:“老哥,考虑得咋样?”
我爸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哀求、希望、还有一点点心虚。
我没说话。
周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小兄弟,”他说,“听说这树是你的?”
我点点头。
“听说你舍不得?”
我又点点头。
周老板笑了。他笑得很好看,像电视里那些成功人士一样,和气、亲切、让人没法讨厌他。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我叫周建国,做园林生意的。小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棵树,对我来说就是一棵树,对你来说,是你的恩人,你的朋友。我理解。真的理解。”
他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可你想过没有,这棵树在你家,它能干啥?每年结几根小香蕉,你自己吃,吃了补钾。可如果它去了别的地方呢?”
我不说话。
“它去的地方,是个大院子。那个院子里有很多树,都是有名堂的。有从黄山运来的迎客松,有从泰山移来的老柏树,每一棵都有故事,都有人伺候。你这棵树去了那儿,那就是进了一个大家庭,有人浇水,有人施肥,有人给它讲故事。它不会寂寞的。”
我还是不说话。
周老板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管你卖不卖,都拿着。”
我没接。我爸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恨不得替我接过来。
周老板把信封放在我旁边的石墩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又看了我一眼。
“小兄弟,你好好想想。有些东西,不是守着就是爱。”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老板的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有些东西,不是守着就是爱。
什么是爱?
我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下,那棵树静静地站着。我走过去,抱住它,像小时候那样把脸贴在树皮上。
“宝贝儿,”我说,“我不想卖你。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害你。”
树叶沙沙响。
“他们说你去那儿会过得更好。有人浇水,有人施肥,有人给你讲故事。比在我家强。”
沙沙沙。
“可我怕。我怕你去了那儿,就不是我的宝贝儿了。”
树不说话。它从来都不说话。
我抱着它,一直抱到天快亮。露水打湿了我的衣服,我的脸贴着树皮,凉凉的,像贴着一个人的额头。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找我爸,告诉他:卖。
我爸愣了三秒钟。然后他的脸像一朵花一样绽开了,皱纹都舒展开了。他一把抱住我,使劲拍我的背:“好儿子!好儿子!”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我不知道那是高兴的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周老板来得很快。快得像他一直等在门口似的。
他带来了一份合同,厚厚的一沓,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一个都看不懂。我爸也看不懂,但他还是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的手有点抖,抖得很厉害,但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周老板收起合同,从包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递给我爸。
“这是定金。剩下的,等树运走那天结清。”
我爸接过信封,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信封塞给我妈,我妈接过去,又递给我。我推回去,她又塞过来。最后那个信封被塞进了柜子里,压在一床旧棉被底下。
周老板走到那棵树跟前,绕着它转了一圈,点点头。
“这树,确实有味道。”他说,“后天一早,我派车来。”
他走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阳光照在它身上,叶子泛着光,那些稀稀拉拉的香蕉,像几颗黄牙,咧着嘴冲我笑。
我走过去,抱住它。
“宝贝儿,”我说,“我对不起你。”
它不说话。
“我没能留住你。”
沙沙沙。
“可我没办法。他们说你去那儿会更好,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我没办法。”
树叶被风吹动,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我肩膀上。
我把它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后天一早,车来了。
是一辆大卡车,车厢里铺满了草垫子,还有几个穿着工装的工人跳下来,手里拿着铁锹和绳子。
周老板亲自来了。他站在院子里,指挥着工人挖树。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铁锹一下一下扎进土里。每一锹下去,我的心就抽一下。我妈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过去。她的手很热,手心都是汗。
树挖出来了。工人们用草垫子把根包好,用绳子一圈一圈缠紧。然后他们喊着号子,把它抬上车。
它躺在车厢里,歪着,根朝着我,叶子朝着另一边。
我冲上去,扒着车厢,看着它。
“宝贝儿!”
它没动。叶子被风吹得晃了晃,像在跟我告别。
周老板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小兄弟,放心吧。它会过得好的。你啥时候想去看看它,跟我说一声,我带你去。”
我点点头。眼泪流下来,流了满脸。
车开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口的拐角。
我攥着手心里的那片叶子。那是它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那之后的日子,很难熬。
我每天还是会走到门口,站在那棵树原来站着的地方。那里现在是一个坑,一个空荡荡的坑。我爸说要把坑填上,种点别的。我不让。我说留着,留着就当我还能看见它。
我爸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一个月后,周老板派人送来了照片。照片里那棵树站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旁边有假山,有池塘,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它看起来比在我家精神多了,叶子绿油油的,树干上还挂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字。
我凑近了看,那上面写着:感恩树,赠予者——一位有情有义的孩子。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周老板说,那个领导很喜欢这棵树,专门在院子里给它找了个最好的位置。每天有人给它浇水、施肥,还有人定期给它修剪枝条。它过得很好,让我放心。
我放心了。又没完全放心。
我有时候会想,它想我吗?它记得我吗?它还记得那些年我抱着它哭、抱着它笑、亲它、跟它说话的日子吗?
它不回答。它从来都不回答。
三年后,周老板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有派头。周老板介绍,说这是电视台的导演,想做一期节目,叫《树的故事》。
导演说,他们听说了一个有情有义的孩子和他救命的树的故事,很感动,想做一期专题。他们想请我去现场,在树跟前,讲讲当年的故事。
我去了。
那个院子比照片上看到的还要大,还要漂亮。那棵树站在院子中央,比三年前高了不少,也壮了不少。叶子密密麻麻的,遮出一大片阴凉。那些稀稀拉拉的香蕉,现在也变得多了,一串一串挂在树上,金黄金黄的,很漂亮。
我走到它跟前,伸出手,摸着它的树干。
“宝贝儿,”我说,“我来看你了。”
它不说话。叶子被风吹动,沙沙响。
导演让我站在树跟前,对着镜头说话。我说什么呢?我说了那些年我缺钾,它救我,我亲它,叫它宝贝儿。我说了当年它被卖的时候,我有多难受。我说了这些年我有多想它。
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导演很满意。他说这就是他要的效果,真情流露,感人至深。
节目播出那天,我爸专门买了酒,炒了几个菜,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看着看着,我妈哭了。我爸没哭,但他的眼眶红了。
节目播完,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他举起酒杯,对我说:“儿子,爸当年……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我也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那之后,那棵树出名了。
不断有人去那个院子,专门看它。有人在树下拍照,有人对着它许愿,还有人学着我的样子,亲它的树干。
周老板后来在它旁边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那期节目的名字——《一棵救命的树,一个感恩的孩子》。
那棵树成了那个院子里的明星。
我最后一次去看它,是去年秋天。
那时候我已经工作了,在一个县城里教书。那天出差路过,我就绕了个道,去看它。
它还是那样,高大,茂盛,结满了金黄的香蕉。只是树干上多了很多刻的字,都是那些来看它的人留下的。有“我爱你”,有“谢谢你的故事”,还有一对情侣的名字画在一个心形里。
我站在它跟前,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抱着它。
它的树干比以前粗了很多,我两只手已经抱不过来了。我把脸贴在树皮上,像小时候那样,闭上眼睛。
“宝贝儿,”我说,“你还好吗?”
它不说话。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我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叶子。它们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这些年,它救过我。它让我在缺钾的时候有香蕉吃。它让我在孤独的时候有一个可以拥抱的东西。它让我在村里人眼里成了一个有情有义的孩子。
可我为它做过什么?
我亲过它,抱过它,叫它宝贝儿。我哭着不让别人卖它,最后又同意卖了它。我这些年一直觉得我欠它的,一直想着涌泉相报。
可我报了什么?
那些亲吻,那些拥抱,那些“我爱你”——对它来说,有意义吗?
它是树。它不需要亲吻,不需要拥抱,不需要有人说爱它。它需要的只是土、水、阳光。这些东西,在我家它有,在这里它也有。在这里,它甚至过得更好。
那我这些年一直在说的“报恩”,到底是在报什么?
我松开抱着它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夕阳照在它身上,叶子金黄,像那年梦里的一样。
我忽然明白了。
不是我救了它,是它救了我。不是我在报恩,是它在成全我。它成全了我做一个有情有义的人的愿望,成全了我对救命稻草的依赖,成全了我感动自己的需要。
它从来不需要我。是我需要它。
我站在原地,看着它,看了很久。
最后我笑了笑,对着它鞠了一躬。
“谢谢你,宝贝儿。”我说,“这些年,麻烦你了。”
它不说话。风吹过来,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我肩膀上。
我把它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转身走了。
走出那个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我往前走。
我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那棵树的影子在灯光里晃着,高高的,静静的。
我攥着手心里的那片叶子,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
后来我再也没去看过它。
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去了之后,发现自己还是那个需要它的孩子,还是会抱着它哭,还是会说那些“爱你”“想你”的话。那些话没有错,只是我长大了,再说就显得矫情了。
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还是会想起它。想起那些年我抱着它睡觉的夜晚,想起那些我亲它、叫它宝贝儿的日子。那些日子很简单,简单得像个梦。
有一天,我收到一封信。是从那个院子寄来的。
信封里有一张照片,是那棵树的。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树长得很高很壮了,每年结很多香蕉。工作人员会把香蕉摘下来,送给来看它的孩子们。孩子们都说很甜。——周建国”
我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收进抽屉里,和那片干枯的叶子放在一起。
窗外,天很蓝,云很白。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我抱着那棵树,对着它说:“宝贝儿,今日之恩,他日定涌泉相报。”
那时候我是真心的。
现在我也是真心的。
只是我终于明白,有些恩,报不了。不是不想报,是不用报。
它只是一棵树。它不需要我报恩。
需要报恩的,是我自己。
我关上了抽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手上,暖暖的。
我忽然想,也许这就是它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用叶子说的,不是用香蕉说的,是用这些年所有沉默的日子说的。
那句话很简单:
“你长大了,就够了。”
我笑了笑。
窗外,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