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建国的账本
周建国六十八岁那年,翻出了一本旧账本。
账本是牛皮纸封面的,边角都卷了毛边,里面的纸页泛着黄。他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那一页上记着一笔账:
“感恩树(原某村某户),购价五十万。运输费三千,人工费两千,三年养护费四万八。总收入:零。”
周建国看着这行字,笑了。
这棵树是他做园林生意三十年来,唯一一笔赔本的买卖。
当年他花五十万买下那棵树,送给即将退休的某位领导,本是想讨个彩头。那领导姓陈,在市里分管城市建设,手里握着不少项目。周建国想的是,一棵有故事的树,换一个有价值的人情,值。
可陈领导收了树,退了休,第二年就查出了肺癌。化疗、住院、休养,三年下来,那院子他只去过两回。后来病重,家里人把他送到省城去治,院子就空了。
树还在。周建国派了个人定期去浇水、施肥、修剪。钱是他自己出的,陈家人不管,也没人问。
再后来陈领导去世了。丧事办完,他儿子找到周建国,说那院子要卖,树你拉走吧。
周建国没拉。他说,留着吧,好歹是个念想。
其实他心里清楚,那棵树已经不值钱了。没有陈领导,它就是一棵普通的香蕉树,稀稀拉拉结几根小香蕉,谁还会花五十万买它?
可他还是留着。每个月派人去照看,钱照出。
他老伴说他傻。他说,不是傻,是那个孩子。
“哪个孩子?”
周建国没解释。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早晨,他站在那个破落的院子里,看见一个男孩抱着那棵树,眼里全是泪。那孩子的眼神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他也曾有过一样东西,想守守不住,想留留不下。
“有些东西,不是守着就是爱。”那天他是这么对那孩子说的。
可他自己呢?
他把那棵树从孩子手里买走了,送给了领导,最后领导死了,院子空了,树还站着。那孩子这些年不知道来过多少回,每一回都抱着树哭,每一回都说“宝贝儿我爱你”。
周建国有时候想,那棵树在那孩子心里,值多少钱?
五十万?五百万?还是无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孩子是真的爱那棵树。比他爱钱真,比领导爱面子真,比所有人加起来的真心都真。
就冲这个,他愿意养着那棵树。
“就当是替那孩子养着。”他对自己说。
账本翻到下一页。新的一页上写着别的数字,别的买卖,别的树。
周建国把旧账本合上,放进抽屉最底层。
那笔赔本的买卖,他不打算再算了。
二、陈家的院子
陈领导去世三年后,他儿子陈亮把院子卖了。
买院子的人是个北京来的老板,姓吴,做互联网的,据说身家几十个亿。他买这个院子不为住,为的是养老——等哪天干不动了,就来这儿种种花,养养草,过过清净日子。
吴老板第一次进院子那天,一眼就看见了那棵香蕉树。
“这树不错,”他说,“什么来头?”
陪同的中介赶紧翻资料:“这个……资料上没有。不过听说这树有点故事,上过电视。”
“什么故事?”
中介说不上来。吴老板也不追问,绕着树转了两圈,点点头:“留着吧。有点意思。”
那棵树就这么留下来了。
吴老板没住进来。他太忙,一年到头在天上飞,这个院子一年也来不了两回。他雇了个老张头看院子,每月开三千块钱,管住不管吃。
老张头七十了,老家是山东的,儿子在这边打工,他就跟着过来了。他不懂什么互联网老板,不懂什么身家几十亿,他就知道这院子大,活轻,一个月三千块,够他抽烟喝酒的。
他最喜欢的就是那棵香蕉树。
“这树好啊,”他跟邻居说,“结的香蕉又甜又糯,比市场上买的强多了。”
每年香蕉熟的时候,老张头就搬个梯子,一串一串摘下来。他自己吃不完,就送给邻居,送给菜市场卖菜的老王,送给收废品的老李。有时候吴老板来,他也摘一串给吴老板带走。
吴老板吃了一口,点点头:“不错。”
就这两个字。老张头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他不知道这棵树当年值五十万,不知道它上过电视,不知道有一个孩子叫它“宝贝儿”。对他来说,这就是一棵能结香蕉的树,和院子里那些桂花、月季、石榴没什么两样。
有一年秋天,老张头正在树下摘香蕉,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普通的夹克,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请问,这棵树……”年轻人指着那棵香蕉树,有点紧张,“能让我看看吗?”
老张头打量他一眼:“你是……”
“我以前来过。”年轻人说,“很多年前。”
老张头让开路。年轻人走进院子,一步一步走到那棵树跟前。他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叶子,那些香蕉,那些刻在树干上的字。
然后他伸出手,抱住了树干。
老张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有点纳闷。他想问点什么,又没问。
年轻人抱了很久。松开手的时候,老张头看见他眼睛红了。
“谢谢您。”年轻人对老张头说,“我就是来看看它。”
他走了。老张头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回头看看那棵树。
树还是那棵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老张头挠挠头,继续摘他的香蕉。
晚上他跟儿子打电话,说起这事:“今天来了个怪人,抱着那棵树哭,也不知道为啥。”
儿子在电话那头说:“爸,你别管闲事。那棵树以前有故事,上过电视,人家可能是来怀旧的。”
“啥故事?”
“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有人把那棵树当恩人,叫它宝贝儿什么的。”
老张头“哦”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看着窗外那棵树,月光下影影绰绰的。他想起白天那个年轻人抱着它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棵树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
可具体哪儿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最后他摇摇头,关上窗户,睡觉去了。
三、村里的事
那棵树被卖掉的第二年,村里出了一件事。
村长的儿子在城里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被人堵在村口要钱。村长把家里的存折全掏出来,还不够填一半的窟窿。最后他来找我爸,说想借点钱。
我爸没借。我妈也没借。
“咱家哪有钱?”我妈说,“那棵树卖了五十万,可那是孩子的钱,存着给他娶媳妇的。”
村长没说什么,走了。
后来那笔债怎么还的,村里没人知道。只知道从那儿以后,村长再也不来我家串门了。有时候路上碰见,点点头就过去,话都不多说一句。
我妈说:“咱是不是把人得罪了?”
我爸闷头抽烟,不说话。
我心里有点复杂。那棵树要是没卖,村长也许不会来借钱,也许不会闹成这样。可那棵树卖了,钱又没借给他,还是闹成这样。
好像怎么着都不对。
又过了几年,村长的儿子因为另一起案子进去了。村长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我有时候在路上碰见他,想打个招呼,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也看见我,点点头,走过去。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他站在我家院子里,背着手,看着那棵树,说:“这树,有点意思。”
那时候他还没老,头发还是黑的,背还是直的。
现在什么都变了。树没了,他的头发白了,他的儿子进去了。
只有那棵树还在,在别人家的院子里,结着香蕉,让一个不认识的老张头摘着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我妈的秘密
我三十五岁那年,我妈查出乳腺癌。
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期,要做手术,要化疗,要花很多钱。我爸急得一夜之间白了头,把家里所有存折翻出来,一张一张算。
算到最后,他愣住了。
“这钱……”他看着我,“那棵树卖的钱,你花过没有?”
我摇头。那五十万一直存在银行里,我一分没动。这些年我工作、结婚、买房,用的都是自己的钱。那笔钱我一直留着,留给我妈,留给我爸,留着给他们养老。
“那就好。”我爸松了口气,“那就好。”
我妈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头等了六个小时。我爸坐在旁边,一支接一支抽烟,被护士说了三回。
后来手术做完了,医生说挺成功,接下来就看化疗的效果了。
我妈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那棵树……”
我凑过去:“妈,你说啥?”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花:“那棵树……卖了……钱还在吗?”
“在,妈,都在。”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睡着了。
后来化疗期间,她精神好的时候,会跟我讲以前的事。讲我小时候缺钾,第一次晕倒把她吓哭的事。讲我抱着那棵树睡觉,怎么拽都拽不走的事。讲村长来买树那天,我爸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念叨“五十万”的事。
讲到最后,她忽然说:“其实那天……是妈让村长来的。”
我愣住了。
“啥?”
我妈看着窗外,声音很轻:“那天村长来咱家,不是他自己要来的。是妈去请的。”
我没说话。
“那时候咱家穷,你爸一个人打工,累死累活挣不了几个钱。你念书要钱,家里盖房子要钱,处处都要钱。妈没办法,就想着那棵树能不能……换点钱。”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我:“妈知道那是你的命根子。可妈没办法。”
我还是没说话。
“后来村长说有人要买,开价五十万。妈一听这个数,心就动了。可妈不敢跟你说,就让你爸去说。你爸也不肯,骂了我一顿,说我心狠。可骂完了他又自己去找村长,说成交。”
她拉着我的手,眼泪流下来:“儿子,是妈对不起你。”
我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妈,”我说,“那棵树卖了,钱还在。你治病,用那钱,应该的。”
她看着我,眼泪一直流。
我替她擦掉眼泪,笑了笑。
“妈,那棵树现在过得挺好。我去看过,有人浇水,有人施肥,结的香蕉比我小时候多多了。它过得好,咱也好,这就够了。”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坐到护士来换药。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夜晚,我抱着那棵树,对着它说:“宝贝儿,今日之恩,他日定涌泉相报。”
那时候我以为我欠的是那棵树。
现在我才知道,我欠的还有很多。
欠我妈的,欠我爸的,欠这个家的。
那棵树用它的一辈子,还了我所有的债。
而我,用它的代价,还了这个家的债。
这账,算不清了。
五、那封信
我妈的病好了以后,我给她在我工作的县城买了套房,把她和我爸都接了过来。老家的院子空了,锁着门,一年也回不去两回。
那棵树,我也再没去看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去了之后,看见它过得不好,会难受。又怕看见它过得好,更难受。
好像怎么着都不对。
去年秋天,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只写着我的名字和地址,没有落款。邮戳是本市的,寄出的地方是那个院子所在的区。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那棵树。
它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又高了一些,叶子密密麻麻的,遮出一大片阴凉。树干上那些刻的字还在,但被新长的树皮盖住了一部分,模模糊糊的。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树很好。香蕉很甜。老张头让我替他谢谢你。——一个路过的人”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这个“路过的人”是谁。也许是当年那个院子里的工作人员,也许是去看树的陌生人,也许只是某个听说过这个故事的好心人。
但我知道,他替我看了它一眼。
他告诉我,它很好。
这就够了。
我把照片收进抽屉里,和那片干枯的叶子、那张周建国寄来的照片放在一起。
抽屉里有三样东西:一片叶子,两张照片。
三样东西,都是那棵树。
窗外,天很蓝,云很白。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抱着那棵树,问它:“你告诉我,我该咋办?”
它不说话。
现在它还是不说话。
可它让一张照片告诉我:我过得很好,别担心。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六、老张头的后半生
老张头在那院子里干了八年。
第八年秋天,吴老板的生意出了问题,院子要卖。老张头失业了,收拾行李准备回山东老家。
临走那天,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那棵香蕉树底下站了很久。
这些年他摘了无数串香蕉,送给了无数个人,自己吃了无数根。他不知道这棵树有什么故事,不知道它为什么让那么多人来看,不知道那些刻在树干上的字都是谁留下的。
他就知道,这树好,结的香蕉甜,陪了他八年。
临走的时候,他摘了最后一串香蕉,装进蛇皮袋里,带回家。
儿子问他:“爸,你带这个干啥?”
他说:“吃。”
儿子说:“城里啥都有,买就是了。”
他没说话。
回到山东以后,他把那串香蕉分给老家的亲戚。亲戚们都说甜,问他在哪儿买的。他说不是买的,是院子里摘的。亲戚们问什么院子,他说是以前看过的院子,有个香蕉树,结的香蕉特别好。
说着说着,他忽然有点想那个院子。
不是想吴老板,不是想那三千块钱,是想那棵树。
想它站在那儿的样子,想它每年秋天结香蕉的样子,想那些他摘香蕉、送香蕉的日子。
他跟儿子说:“那棵树,也不知道现在咋样了。”
儿子说:“爸,你管它干啥,又不是你的。”
他没说话。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那个抱着树哭的年轻人,想起那些来看树的人,想起自己这八年和那棵树相处的日子。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棵树,确实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它让很多人记住它了。
那个年轻人记住它了。那些来看它的人记住它了。连他这样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回了老家,也还在想它。
这世上的树很多,能让人记住的,没几棵。
那棵树,是其中一棵。
老张头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想,等明年春天,他得回去看看它。
不为别的,就为那些年它结的香蕉。
七、最后的来访者
那棵树被卖了二十三年后,迎来了最后一个来访者。
那是个秋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院子已经换了好几个主人,现在住着的是一个退休的大学教授,姓林,七十多岁,一个人过。
林教授那天正在书房看书,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六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请问,”那老人说,“这院子里是不是有一棵香蕉树?”
林教授点点头:“有,在后院。”
“能让我看看吗?”
林教授让开路。那老人走进院子,一步一步走到后院,在那棵香蕉树跟前停下。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抱住了树干。
林教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扰。
那老人抱了很久。松开手的时候,他眼睛红了。
“谢谢您。”他对林教授说,“这棵树,我认识它五十多年了。”
林教授点点头,没多问。他给老人倒了杯茶,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聊了一会儿。
老人说自己小时候缺钾,这棵树救过他的命。说自己叫它“宝贝儿”,亲过它无数回。说它后来被卖了,自己来看过它几回,后来就不敢来了。
“为啥不敢来?”林教授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怕见了难受。”
林教授点点头。
茶喝完了,老人站起来,又走到那棵树跟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对林教授鞠了一躬。
“谢谢您照顾它。”
林教授摆摆手:“不是我照顾的,是它自己长的。”
老人笑了笑,走了。
林教授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他回头,看着那棵树。
阳光照在它身上,叶子泛着金黄色的光。
林教授走过去,摸了摸它的树干。
那些年刻在上面的字,早就被新长的树皮盖住了,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但林教授知道,它们还在。
在那棵树的身体里,在那个老人的记忆里,在所有听过这个故事的人心里。
它们还在。
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
林教授站在树下,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读过的一首诗。诗里说,树木是大地写给天空的诗。
那这首诗,一定写得很长。
从那个孩子缺钾那年写起,写到他抱着树哭,写到它被卖,写到它换了无数个主人,最后写到他满头白发地回来看它。
写了五十多年。
还没写完。
林教授笑了笑,转身回屋。
身后,那棵老掉牙的香蕉树站在夕阳里,稀稀拉拉的叶子,被风吹着,沙沙响。
像是在说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说。
八、后记:金色的债务
很多年以后,那个老人去世了。
他走得很安详,在一个秋天的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临终前,他跟守在床前的儿女说了一件事。
说在他小时候,有一棵香蕉树救过他的命。说他叫它“宝贝儿”,亲过它无数回。说它后来被卖了,但他一辈子都记着它。
儿女们听着,点点头。
他们都知道这个故事。父亲讲过很多遍了,讲了一辈子。
“那棵树还在吗?”小女儿问。
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没法确定。他已经很多年没去看它了。但他知道,如果它还在,一定还是那个样子——稀稀拉拉的叶子,老掉牙的样子,站在那儿,等着谁去抱它。
“爸,”小女儿说,“你想去看看它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摇头,笑了笑。
“不用了,”他说,“它在我这儿。”
他把手放在胸口。
儿女们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看着他慢慢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很暖。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走了。
后来,儿女们按照他的遗嘱,把他葬在了老家的院子里。那里曾经有一棵香蕉树,后来被卖了,后来院子空了,后来他们把那块地买了回来,种上了一棵新的香蕉树。
小树很小,刚种下去的时候,只有一人高,稀稀拉拉的几片叶子。
但它会长大的。
会长成很大一棵,会结很多香蕉,会有人抱着它哭,抱着它笑,叫它“宝贝儿”。
它会的。
因为他欠它的,这辈子还不清。
下辈子,还得接着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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