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慈宫寝殿内,烛影摇红,纱幔轻垂。
安国少季与樛太后相拥倚在卧榻上,他一手揽着她的肩,另一手把玩着她垂落的青丝,神情温柔中透着一丝凝重。
“芙蓉,”他轻声开口,“吕嘉最近与秦王赵光来往甚密,你们母子要多加提防。”
樛太后嗤然一笑:“他俩?能掀起什么风浪?”
安国少季伸手刮刮她的鼻尖:“你呀,总是这般轻敌。万一这二人联手,一个在前朝文谏,一个在封地武逼,内外夹攻之下,你母子就危险了。”
樛太后微微一仰头,避过他的手,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他吕嘉敢做初一,我便绝不做十五。当我是任人揉捏的好果子?”
“知道你厉害。”安国少季捏捏她的耳垂,语气却认真起来,“放心,我已修书禀报皇上,请求桂阳驻军越过五岭,前出韶关,以震慑吕嘉派系。”
樛太后眼睛一亮,撑起身子看他:“果真?”
“自然。”
樛太后眉梢扬起得意:“太好了!吕嘉胆敢造次,我定叫他身败名裂!”
安国少季却未露喜色:“吕嘉深耕南越多年,不可小觑,如今又与秦王勾结。韶关距离番禺六百余里,我们的大军只能起到震慑作用,远水难解近渴。”
樛太后不以为意:“那就把军队再往前推!到英德,甚至清远再停下,看谁还敢妄动!”
“不可。大军贸然深入,会出乱子。”
“能出什么乱子?大汉驻军英德,就在家门口,我看谁敢反对!”
安国少季望着她倔强的脸,眸光温柔又无奈:“芙蓉,我是担心你。万一真的生变,我又护不住你,该如何是好?”
樛太后别开脸:“你就是个胆小鬼!”
“芙蓉,离京时圣上再三叮嘱,南越之事,不可急躁冒进,除非万不得已——”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你瞧瞧这宫墙内外,吕嘉步步紧逼,赵光蠢蠢欲动,我们母子还能安稳几日?这难道还不算非常时期?”
“芙蓉......”
“你走吧!”
樛太后一把将他推下卧榻:“滚!”
安国少季从地上起来,整理好衣襟:“那,我走了。”
樛太后怒气未消,不理他。
“那,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滚!”
安国少季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安国少季的背影刚消失在宫门外,樛太后便从卧榻起来,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捂住脸,肩膀抽动着,无声哭泣。
芙桑脚步轻轻走进来,走到主子身边,低声唤她:“太后......”
见有人走近,樛太后抹一把眼,仰头说:“哼,这宫里宫外,一个个的,有哪个靠得住?”
芙桑轻拍着主子的背,轻声安慰:“太后,奴婢斗胆说一句——主使大人他......还是将您放在心尖上的。”
“哼!”樛太后冷笑一声,“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他成不了大事,我看透了!”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樛太后眼里透出凌厉的光,咬着牙说:“吕嘉三番几次在朝堂上反驳归汉之议,又私下里联络重要老臣,明里暗里要抬举术阳侯。”
芙桑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秦王。”樛太后将金钗顿在桌上,“说要从苍梧拨一千精兵给兴儿,名义是保护王室,谁不知道那是看管我们母子的刀!”
芙桑脸色发白,停止手中的动作:“太后,您和大王得及时应对才好。”
“说得对,否则,照这样下去,咱们母子哪里还有活路?”
樛太后缓缓抬起右手,手掌向下斜劈,似乎要斩断什么。
“这段时间,我已经铺垫够了,该支持的表态支持了,反对的也明确站吕嘉一边了,我就等着二十四、春木节那一天。”
芙桑提醒:“要不要和大王、主使大人知会一声?”
“不用。他们两个都一样,只会说等等等、忍忍忍。”
“那......”
“你放心,我有特权,遇到特殊情况可以便宜行事。”
“哦。”芙桑似乎想起什么。
只听太后又说:“芙桑,我能信的只有你,这件事决不能对第二个人说起。”
“奴婢明了!”
樛太后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夜风吹入,烛火剧烈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芙桑,将我的长矛拿过来!”
王室畅春园,春木节宴会热热闹闹举行。
参加宴会的有吕嘉等南越权臣及其家属,还有汉朝使者团成员。
丞相吕嘉与秦王座位相邻,秦王侧身倾向吕嘉,悄悄问:“酒是好酒,但宴会不似好宴会,你有什么准备没有?”
吕嘉不动声色:“你我只管饮酒便是。”
见赵光不得其解,这才解释说:“放心,吕尚护送我来的,一路送到园门。”
赵光点头,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吕尚是吕嘉的亲弟弟,担任四门郎卫,手握重兵,有他在畅春园外值守,谅樛氏不敢造次。
酒过三巡,樛太后忽然站起身,手中举杯,朗声说:“诸位——”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目光齐聚。
“诸位,”樛太后接着说,“南越历代国王承蒙汉皇庇佑,南越才得以绵延至今,使百姓安乐,天下太平。这第一杯,遥祝大汉皇帝陛下福寿无疆、国祚永驻!”
说完举盏过眉,一饮而尽。
“敬——”在座宾主纷纷起身,举杯相和。
然后,樛太后转向汉使团席位,微微颔首:“这第二杯,感谢汉朝使团不辞千里,奔波劳碌,风尘仆仆,来到南越扶助共荣!”
“敬!”又是齐声祝福及敬酒。
使团成员回敬。
樛太后满上第三杯,面向众人,声音拔高了些许:“不日,大王与吾即将登舟北上,亲赴长安,将南越君臣百姓的拳拳诚意,敬呈汉皇御前,这第三杯,就祝此次行程一帆风顺,使命圆满!”
“一帆风顺,使命圆满,敬!”众人纷纷举杯。
却听传来一声闷响,原来吕嘉早已坐下,将手中酒杯重重顿在案上。
樛太后目光如电扫过去,笑着说:“丞相这是怎么了?脸色带怒,仪表失态,是对吾刚才的提议有什么不满吗?”
秦王急忙倾过身去,急促提醒老友:“子明,千万稳住!忍一忍,风平浪静……”
“哼!”吕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樛太后轻笑声像碎冰撞壁:“呵呵——丞相,看你把秦王急得,额上都见汗了。”
吕嘉再也按捺不住,呼地站起身。
他先向赵兴行礼,又向太后行礼,然后说:“老臣窃以为,太后三次提议敬酒,句句不离汉朝,这满殿的酒,竟没有几杯是为南越自己喝的,未免……有失偏颇!”